第394章 朝鲜士子(2/2)
但当写到卷末那道特设的题目——“论归化心迹,抒汉化心得”时,他握笔的手还是禁不住微微颤抖。
何为心得?
是歌颂朝廷洪恩?
是忏悔祖先背离华夏正朔?
还是剖白自己如何洗心革面,崇慕汉家衣冠?
他眼前闪过汉阳城那些被推倒焚毁的古老石碑,闪过族中长辈在被迫改汉姓时浑浊的泪水,闪过酒楼里金孝纯副使那充满恐惧的告诫。
最终,他没有选择廉价的颂圣或浮浅的忏悔。
他提笔,笔锋凝重,力透纸背:
“《箕子东来考》云:殷商遗贤箕子受封朝鲜,教民礼义,田蚕织作,始开文教…夫箕子,殷人也,华夏之裔也。其携八条之教东渡,化育荒服,即已播华夏文明之种于海东。千载而下,虽有山川阻隔,言语稍异,然诗书礼乐之道,衣冠器物之制,血脉相连之实,未尝断绝…今海东重归王化,非为归附,实乃寻根返本。学子所学者,非新学,乃先祖未竟之学;所行之制,非新制,乃华夏固有之制。所谓‘汉化’,诚乃拨千年之迷雾,复我本来面目耳!”
他搁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绝非朝廷想要的感恩涕零式心得,而是以学术考据为矛,强调海东与华夏同源同种的历史渊源,将汉化巧妙地解释为认祖归宗和文化复兴,隐晦地维护着海东士族最后的尊严与体面。
他不知这份答卷会带来何种后果,但这是他唯一能坚守的底线。
数日后,养心殿东暖阁。
方光琛将一叠厚厚的朱卷放在吴宸轩的紫檀御案上,最上面一份,正是李成茂那份关于箕子东来的答卷。
“陛下,海东行省此次应试士子共六十七名,皆已按规严查谱牒,无一冒籍。”方光琛声音平稳,“此为策论与‘心得’优等者名录及卷面摘录。其中有数人见解不俗,尤以这李成茂所言‘寻根返本、复我本来面目’之论,颇有几分巧思与胆魄。”
吴宸轩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份名录,在李成茂的名字上略作停留。
他拿起李成茂的卷子,视线快速掠过前面中规中矩的经义策论,最终定格在那篇《箕子东来考》引申的心得上。
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玩味的审视。
“寻根返本…复我本来面目…”吴宸轩低声重复着卷中的词句,指尖在“箕子”二字上轻轻一点,“此人倒是有几分见识,也懂得以古喻今,维护体面之余,不失气节。与那些一味哭诉求饶或阿谀颂圣之辈,确是高出一筹。”
他将卷子放下,沉吟片刻。
“海东新附,士族之心未稳。一味高压,易生暗隙。此人既有才学,又有胆魄以这等方式表明心迹,倒是个可示之以‘包容’的典范。”吴宸轩看向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黑冰台指挥使吴忠,“吴忠。”
“臣在。”吴忠无声无息地上前半步。
“去,用你的人,把李成茂此人,连同他父祖三代,查个底儿掉。务必详实,尤其要核实其自云‘李谨行之后’的说法,有无凭据,其家族在新附过程中有无首鼠两端、暗通旧朝之举。朕要的,是干干净净、可供树立的榜样。”
“臣领旨,定不辱命。”吴忠躬身,声音毫无波澜。
吴宸轩重新看向方光琛:“光琛,海东行省此番科举录取名额,可按原定三成。但这李成茂,若经核查身家清白,其才学胆识又确实出众,可破例擢升,不必拘泥于名次。或可授以海东行省学政司清要之职,专司经籍校勘、教化宣讲。朕要让海东士民看到,朝廷并非一味苛待,对于真心归附、确有才学、且能巧妙诠释‘重归华夏’大义者,不吝重用与恩荣。此乃羁縻人心、彰显帝国包容气象之需。”
方光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深深一揖:“陛下圣明。如此一来,既可固守血统、名额之铁律底线,又能给海东士族一个明确的盼头与榜样,化抵触为进取,实乃高明。”
“至于那些‘心得’,”吴宸轩目光扫过案上其他卷子,“吏部归档,但可择其优者,连同李成茂此文,适当在《帝国公报》海东版刊载,以正视听,引导舆论。要让他们知道,朝廷要的‘汉化’,未必是卑躬屈膝,也可以是这般‘寻回光荣传统’。”
“臣明白,即刻去办。”方光琛应道。
“眼下要紧的,仍是《诸子精粹》的编撰。”吴宸轩话锋一转,回到他更关心的核心事务,“墨家、法家的篇章,乃新学基石,务必精当。进度如何?”
“回陛下,百家馆日夜赶工,墨家《墨经》中格物诸篇,已由格物院大匠们逐条校注释疑;法家精要亦已提炼完毕,着重其‘法不阿贵’、‘强兵富国’之论。下月定可付梓。”
“嗯。书成之后,朕要亲阅。此乃大事。”吴宸轩微微颔首。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停,阳光刺破云层,明亮地照进暖阁,也映在御案上那份关于“箕子东来”的答卷上。
海东士族隐晦的尊严诉求,这一次,在这位帝王权衡全局的眼中,不再是无足轻重的尘埃,而是一枚可以巧妙落下,用以安抚乃至引导一方人心的棋子。
在铁血掌控的底色上,适时点缀一丝怀柔与包容的亮色,亦是统治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