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残酒野狐(2/2)
驮队在雪原和丘陵间走了四五日,临川城那巍峨的、在春日稀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苍龙江如同一条灰黄的带子,从城边蜿蜒而过。离得越近,人烟越稠,车马越多,各种喧嚣声随风传来。
苏全忠的心,却比这北地的春风更冷。他看着那座城池,就像看着一个巨大的、等待猎物踏入的陷阱,而他,就是那个布置陷阱的猎人。
进程很顺利。在城门处,金兵只是简单查验了货物,征收了入城税,便放行了。黑石部在这条商路上显然已不是生面孔。
赫连熊带着队伍熟门熟路地来到东市一家相熟的皮货栈交割货物。苏全忠也拿出自己那几张硝制得不算顶好、却也过得去的狐皮和狼皮,换了小袋盐和几枚粗糙的铁箭头、一把新猎刀,又“腼腆”地向货栈伙计打听,城里哪家客栈便宜干净,他想找个地方先住下,慢慢寻摸别的活计。
伙计随口推荐了几家,其中就有“悦来客栈”,说地方不算顶好,但掌柜实在,价钱公道,来往的商队和跑单帮的常去。
苏全忠默默记下,谢过伙计。他没有立刻去悦来客栈,而是先跟着赫连熊他们在东市转了转,买了些部族需要的杂货。期间,他状似随意地观察着街面,留意着那些可能与萧寒陵一行人特征相符的身影,尤其是留意有没有人暗中关注黑石部的驮队。
没有发现。一切正常。
当夜,黑石部众人在相熟的货栈通铺住下。苏全忠则以“想自己逛逛”为由,告别赫连熊,背着小小的行囊,走出了货栈。他没有去伙计推荐的那几家客栈,而是像只真正的狐狸,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临川城夜晚的街巷。
他先是在东市外围那些鱼龙混杂的茶馆、酒肆流连,要一碗最便宜的茶,缩在角落,听南来北往的客商、脚夫、江湖人高谈阔论。话题五花八门,从江南的丝绸到西域的香料,从边关的战事到城里的绯闻。他耐心地筛选,捕捉着任何可能与“萧”、“外来商队”、“身手不错的外地人”相关的只言片语。
一连两日,收获寥寥。临川城太大,人太多,萧寒陵若真有心隐匿,哪是那么容易探听的。
第三日午后,苏全忠换了一身稍微整洁些的、汉人打扮的棉布衣服,脸上做了更精细的伪装,减少了几分猎户的粗粝,多了点小行商的风尘仆仆。他来到了西市。这里铺面更规整,货物更高档些,往来的人也更多是有些身份的。他走进一家门脸颇大、挂着“百炼坊”招牌的铁器铺,假意挑选一把趁手的短刀,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柜台后那些悬挂的、已打造好的刀剑,尤其是留意其样式、锻造工艺,是否有南边,或者军中制式的影子。没有收获。
从百炼坊出来,他又逛了几家药铺、绸缎庄,甚至去了一家信誉不错的车马行,借口要雇车运送一批“药材”去南边,打听路线、价钱,顺便套问近来是否有类似的大宗货物或人员从北边过来,在城中停留。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判断有误,或者萧寒陵等人已经离开临川城时,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他路过东市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巷口有家客栈,门脸普通,招牌上写着“悦来”二字。正是之前货栈伙计提到过的那家。他本只是随意一瞥,却看见客栈门口,一个穿着短打、像是护院模样的汉子,正将一个喝醉了酒、纠缠不休的闲汉推开。动作干脆利落,没什么花哨,但那一下推搡的发力方式和脚步的站位,落在苏全忠这等高手眼里,却隐隐透出一股子军伍中人才有的、千锤百炼的简洁与扎实。不是江湖把式,更像是……受过严酷训练的厮杀汉。
苏全忠脚步未停,仿佛只是路人,目光也早已移开。但他那被妖力浸润的灵觉,却如同最灵敏的触角,悄然延伸过去,捕捉着客栈门口那极其细微的气机波动。不止一个。门内阴影里,似乎还站着一个人,气息更淡,更冷,像块石头,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但那一闪而逝的、如同未出鞘利剑般的锋锐感,却让苏全忠心头猛地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巷口,转入另一条街。心脏在胸腔里,不疾不徐地跳动着,可一股混合着兴奋、冰冷与杀意的情绪,却在血液里缓缓苏醒。
找到了。
或许,就是这里。
他没有回头,没有再去窥探。而是如同一个真正的、办完事准备离开的行商,不紧不慢地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在几条街道间随意穿行,最后消失在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深处。
片刻后,一个面容苍白、眼神略显阴柔、穿着体面绸衫、像是某个商号管事的年轻人,从小巷另一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算盘,行色匆匆,与之前那个风尘仆仆的小行商判若两人。
他没有再去悦来客栈附近。而是径直去了西市一家门脸颇大、专做南北货生意的商行,用几枚成色极好的金叶子,以及一番看似天衣无缝的说辞(自称是江南某大药商派来北地收购珍稀药材的管事,需要在此地盘桓一段时日,打听药材行情,并寻找可靠仓库和护卫),租下了商行后院一处僻静、但出入方便的小院。又“不经意”地提起,听闻东市悦来客栈常有往来商队居住,或许能打听到些药材运输的门路,向商行伙计询问那客栈的东家和掌柜为人如何,是否可靠。
伙计不疑有他,只当这江南来的管事谨慎,便将自己所知关于悦来客栈的情况说了。客栈开了有年头,老掌柜人实在,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前些日子似乎换了东家,也是个年轻的南边来的商人,姓萧,看着挺和气,但不太露面,生意都交给原来的掌柜打理。客栈里多了些新面孔的护院,看着挺精悍。
姓萧。年轻的南边商人。精悍的护院。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苏全忠站在商行后院那间刚刚租下、还带着霉味的小屋里,窗外是临川城春日午后略显慵懒的天光。他脸上那层伪装出来的、属于商号管事的精明与急切缓缓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沉静。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投向东市那条僻静的街巷。
萧寒陵……
我们,又见面了。
只不过这次,你在明,我在暗。
这临川城,便是你的新坟场,还是我的狩猎场,咱们……慢慢走着瞧。
他轻轻关上了窗,小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将他苍白俊美的侧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暴露在微光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妖异、却又带着无限期待的弧度。
狐踪已现,利爪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