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输赢?(2/2)
萧寒陵像个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嘴里血喷得跟不要钱似的,在空中划了道弧,重重砸在十步开外的乱石堆里,激起老大一片灰。右胳膊袖子碎成了布条条,手臂弯成个怪样,骨头指定裂了,胸口里头更是翻江倒海,眼前一阵阵发黑。那凝聚了所有“义气”和念想的一拳,像是砸在了万载不化的冰山根子上,反震的力道差点把他自个儿先震散架。更邪门的是,一丝精纯冰冷的“了结”剑意,像条毒蛇,顺着拳劲钻了进来,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逮着什么毁什么。
叶盛也没讨着好。两只脚陷进地里,犁出两道老长的沟才稳住。拿剑的右手虎口崩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滴答。那柄跟他不少年头的老伙计,剑尖子上崩了个米粒大的豁口,剑身“嗡嗡”低鸣,灰白的光黯得快没了。他脸白得像刷了层粉,嘴角的血擦了又冒。萧寒陵那豁出命去的一拳里裹挟的“分量”,比他估摸的沉多了。那不光是力气,是种精神头上的冲撞,是对“活着”本身死乞白赖的喊叫,竟让他那剔透得像冰棱子似的心,也晃了那么一晃。是啊,自个儿当初为啥跟了这小子?不也是在他身上,瞅见了点剑冢那冷冰冰的规矩和传承之外,还有点热乎气儿、值得拔剑的东西么?
“咳……咳咳……”萧寒陵在石头堆里挣巴着,用没折的左胳膊撑起半边身子,又咳出几口带着血块子的淤血。他抬起脑袋,瞅着远处同样狼狈的叶盛,脸上却挤出个惨了吧唧、又有点痛快的笑,“咋样……叶盛……这锅大杂烩……够不够你喝一壶……”
叶盛拿剑拄着地,喘了几口气,慢慢抬手,抹了把嘴角。他看向萧寒陵,冰碴子似的眼睛里,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最后归于一潭深不见底的静。他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哑,话却清楚:
“够劲。”
停了停,他看着萧寒陵那弯折的胳膊和惨白的脸,又补了句,语气还是平,可里头那冻死人的味儿好像淡了那么一丝丝:“你的‘义’,忒沉。沉得……我的‘剑’,差点没接住。”
这不是夸,是说实话。可从叶盛嘴里冒出这么句实话,已经是破天荒了。
萧寒陵一听,笑得更开了,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差点……那就是还没接瓷实……”他喘着粗气,想运“义气”疗伤,可经脉里那丝“了结”剑意死赖着不走,跟自家那乱七八糟的“义气”拧成了麻花,伤得更重了。
叶盛像是瞅出了他的窘迫。他没吭声,默默把剑插回鞘里(动作比平时慢了那么一丁点儿),然后迈步,走到萧寒陵跟前。蹲下身,看了看他那弯折的手臂和惨白里透着股灰败的脸色,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别动。”叶盛伸出两根手指头,指尖头绕着一点凝实得吓人、却比之前那“了结点”温和了不知多少倍的灰白真气,轻轻点在萧寒陵右胳膊几处大穴和胸口膻中。“你身子里,有老子‘寂意’的残根。乱动,得死。”
他动作还是那么干脆利落,带着剑客特有的准头。可渡进萧寒陵身子里那股真气,不再冰寒死寂,反而带着股子奇特的、能让人躁动心思都平复下来的韵律。这真气不是疗伤的仙丹,却像把最精巧的“镊子”和“熨斗”,精准地找到那缕作怪的“了结”剑意残根,慢慢裹住、化开、捋顺,同时也在萧寒陵那因为剧烈冲突而乱成一锅粥的经脉和“义气”里头,硬生生劈出一条暂时的、安稳的道儿。
萧寒陵身子先是一僵,感觉那真气不是来要命的,才放松下来。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肋下和胳膊那股子冰寒刺骨、堵着生机的疼,正在这古怪真气的捣鼓下飞快退去。虽然内伤还是重得跟压了座山似的,可最要命的毒刺算是拔了。
“你……”萧寒陵有点愣,瞅着近在咫尺的叶盛那张没啥表情的脸。他没想过叶盛会主动出手帮他化解剑意反噬。这好像……跟平时那“冰块脸”、“人狠话不多”的做派,不太搭。
“麻烦。”叶盛头也没抬,专心捣鼓着真气,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儿,“你死了,先前选的路,白瞎。”
还是那么直接,那么“叶盛式”的理由。可萧寒陵看着他那专注的侧脸,感受着身子里那股虽然路数迥异、却带着股子奇怪责任感的真气,心里头那点因为打输了和伤重带来的憋闷,忽然就散了不少。他扯了扯嘴角,没再吭声,闭上眼睛,配合着叶盛的真气,也拼命收拢自家散乱的“义气”,引着它们往正道上走,修补那破布袋似的身体。
夜,不知啥时候已经黑透了。荒凉的砖窑场上,只剩风声和远处临川城几点零星的灯火。两个刚往死里掐过一回的男人,一个蹲着,一个半躺着,在清冷冷的月光底下,一个渡气,一个疗伤,安安静静。
过了老半晌,叶盛收回手,额角也见了层细汗。显然,给别人化解自己那精纯的“了结”剑意,不是个轻省活儿。“行了。剩下的,自个儿慢慢养。”他站起身,语气又回到了那副冷淡调调。
萧寒陵觉得身子里那股冰寒劲儿总算没了,虽然伤还是重得动一下都疼,可命算是保住了,真气也能自个儿慢慢转悠了。他挣巴着,用左胳膊撑地,慢慢坐直了,看着叶盛,又认认真真说了句:“谢了。”
叶盛侧过身,望着远处临川城的灯火,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用不着。”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琢磨词儿,“你的‘道’,吵吵,麻烦。”又停了停,才接上,“可……许是对的。”
他扭过头,目光落在萧寒陵脸上,那双总是冰封的眸子里,映着远处微弱的灯火,显得深了些。“至少,让老子觉得,手里这把剑,除了‘砍断’,兴许还能……‘护着’点啥。虽然,老子还没琢磨明白咋‘护’。”
说完,他不再看萧寒陵,迈开步子,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背影在月光下,依旧挺得跟剑一样直,可那股子孤零零的锐气,好像淡了点儿,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
萧寒陵坐在地上,看着叶盛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瞅了瞅自个儿这身狼狈,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挺复杂的弧度。
这一架,他输了,输得挺惨。
可好像,也赢了点啥。
他长长吸了口带着夜凉和土腥子的气,用尽力气,拄着旁边一块石头,晃晃悠悠站了起来。然后,一步一步,朝着叶盛离开的方向,也朝着那片人间的灯火,挪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