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2/2)
骨笛上的 “砚” 字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金光。
金光穿透了沈砚的皮肉,钻进他的脑海里。无数个破碎的画面涌了上来——明末的皇宫,一位身着红衣的王妃被赐毒酒,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小小的皇子,皇子手里拿着一截骨笛,笛身上刻着缠枝莲纹;乱葬岗上,王妃的尸体被草草掩埋,皇子抱着骨笛,哭着跳进了棺材;三年前的雪夜,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乱葬岗里爬出来,身上穿着绣着缠枝莲的肚兜……
沈砚终于明白了。
阿莲不是弃婴,而是那位明末王妃的孩子。王妃被赐死,皇子抱着骨笛殉葬,母子二人的执念融合在一起,化作了阿莲。骨笛上的 “砚” 字,不是他的名字,而是皇子的名字——朱砚。
而他,沈砚,不过是朱砚执念的化身,是阿莲为自己找的、永恒的伴。
“哥哥,你怎么了?” 阿莲看着沈砚脸上的震惊,露出一丝疑惑。
沈砚低下头,看着阿莲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突然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阿莲的头,就像当年在雪夜里那样。
“阿莲,” 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释然,“哥哥带你回家。”
阿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松开抓着沈砚衣角的手,张开双臂,想要扑进沈砚的怀里。
就在这时,沈砚突然举起骨笛,用尽全身力气,吹响了第七声笛音。
这一次,笛音不再清越,也不再带着禅意,而是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决绝。
阿莲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砚,眼里的天真无邪瞬间被怨恨取代。“哥哥,你骗我!”
他的身体开始快速膨胀,小小的肚兜被撑破,露出底下漆黑的锁链和无数个怨恨的魂魄。他的脸变得扭曲,不再是粉雕玉琢的孩童模样,而是融合了王妃的哀怨和皇子的绝望,变得狰狞可怖。
“既然你不肯陪我,那就一起死吧!”
阿莲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无数条漆黑的锁链朝着沈砚缠去。
沈砚没有躲。他任由锁链缠上自己的身体,任由刺骨的寒意钻进骨髓。他只是紧紧地握着骨笛,一遍又一遍地吹响那道带着决绝的笛音。
金光从骨笛上源源不断地涌出,照亮了整个乱葬岗。那些被锁链系着的魂魄,在金光的照耀下,渐渐变得平静,它们化作一缕缕青烟,朝着天边飞去。
阿莲的身体在金光中一点点消融。他看着沈砚,眼里的怨恨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委屈和不舍。
“哥哥……”
“我在。” 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下辈子…… 下辈子你还要来找我。”
“好。”
阿莲的身体终于彻底消失,只留下一截小小的骨笛,和一件绣着缠枝莲的肚兜,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
缠在沈砚身上的锁链也消失了。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看着地上的骨笛和肚兜,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乱葬岗上的霜气渐渐散去。
沈砚走到林素衣身边,轻轻拍醒了她。
林素衣睁开眼,看着沈砚,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乱葬岗,和那口敞开的棺材,露出一丝疑惑。“沈砚,阿莲呢?”
沈砚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骨笛,骨笛上的 “砚” 字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细密的缠枝莲纹。
“他走了。” 沈砚的声音很轻,“带着他的执念,走了。”
林素衣看着沈砚脸上的泪痕,没有再问。她知道,这个夜晚,沈砚经历了什么,她永远都不会懂。
沈砚捡起地上的肚兜,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怀里。然后,他拿起那截骨笛,转身朝着乱葬岗外走去。
青石板上的露水已经融化,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两人的身上。
可沈砚却感觉到,指尖的冰凉,和那股淡淡的胭脂香,永远都不会消失了。
走出乱葬岗时,日头已经爬过了山头。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将昨夜的霜气与泥痕都烘得干松,可沈砚脚下的步子,却比来时还要沉重。
怀里的肚兜带着阳光的温度,却依旧能触到那股洗不掉的、淡淡的胭脂香。骨笛被他攥在袖中,笛身不再冰凉,也不再发烫,只像一截普通的白骨,安静地贴着他的手腕。
林素衣跟在他身后,桃木剑垂在身侧,剑身上的朱砂符文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她几次想开口,都被沈砚沉默的背影堵了回去。直到走到山脚下的破庙前,她才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那骨笛上的‘砚’字,到底是朱砚的,还是你的?”
沈砚脚步一顿。他抬手摸向袖中的骨笛,指尖拂过那些细密的缠枝莲纹,那里光滑平整,早已没了那个宿命般的字。可他总觉得,那个字不是消失了,而是融进了自己的骨血里,成了他与朱砚、与阿莲之间,一道永远无法割裂的印记。
“都是。”他轻声说。
破庙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木鱼声。沈砚和林素衣对视一眼,推门走了进去。
老道士正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青灰色的道袍上沾着些尘土,看起来与寻常的山野道士并无二致。他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已知晓的平静。
“来了。”老道士放下木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是你布的局。”沈砚的声音很沉,没有质问,只有陈述。从三年前捡到阿莲,到昨夜乱葬岗的骨笛引魂,再到朱砚的执念与自己的身世,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
老道士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了敲蒲团前的地面。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缠枝莲纹,与骨笛上的、肚兜上的,分毫不差。“贫道守着这乱葬岗百年,就是为了等一个人。”
“等我?”
“等朱砚的执念散了,也等你看清自己的命。”老道士缓缓道,“你本是这山下的一介凡人,三年前阿莲将半缕魂魄渡给你时,你就成了朱砚的替身。骨笛认的不是朱砚,也不是你,是那份跨越百年的执念。”
林素衣猛地抬头:“那昨夜……”
“昨夜第七声笛音,是沈砚以自身魂魄为引,消解了朱砚与王妃的执念。”老道士看着沈砚,眼里终于多了一丝悲悯,“阿莲走得安心,那些被缚的魂魄也得以解脱。只是你……”
他话未说完,沈砚却已经明白。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心跳的悸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昨夜为了吹响那决绝的笛音,他几乎耗尽了自己的魂魄。如今的他,不过是一具被执念撑着的躯壳。
“值得。”沈砚轻声说。他想起阿莲最后那声带着委屈的“哥哥”,想起王妃那身染血的红衣,想起朱砚抱着骨笛跳进棺材时的决绝。百年的执念,终究是在他这里,寻到了归宿。
老道士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沈砚。“这是贫道百年前从王妃棺中取出的东西,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沈砚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早已干涸的凤钗,钗头的凤凰眼上,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珍珠已经失去了光泽,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他一眼就认出,这凤钗,曾插在昨夜那个红衣王妃的发髻上。
“王妃名叫慕容莲。”老道士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她本是湘西赶尸世家的女儿,嫁入皇宫后,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身份。那支骨笛,是她亲手为朱砚做的,笛身是她寻来的千年兽骨,纹路是她一针一线刻上去的,就连那个‘砚’字,也是她用自己的血点的。”
沈砚握着凤钗的手微微发颤。原来,缠枝莲不是随便的纹饰,而是慕容莲的名字;原来,骨笛上的血字,藏着一位母亲最深的爱与执念。
“她被赐死那日,朱砚才三岁。”老道士继续道,“她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便用赶尸人的秘术,将自己和朱砚的执念封在骨笛里,只求能在死后,母子二人能有个伴。可她没想到,执念太深,反而化作了邪祟,害了无数人。”
“那你为何不早出手?”林素衣忍不住问。
“天命难违。”老道士摇了摇头,“执念这种东西,外人插手不得,唯有靠局中人自己消解。沈砚是朱砚选的替身,也是唯一能解开这百年执念的人。”
沈砚沉默了许久,终于将凤钗收进怀里,与那片肚兜放在一起。他抬起头,看向老道士:“我以后会怎样?”
“你的魂魄耗损过甚,若想活下去,需得守着这乱葬岗,日夜吸收天地间的灵气,百年之后,或有重生的可能。”老道士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散尽残魂,彻底解脱。”
林素衣脸色一白,抓住沈砚的衣袖:“沈砚,不要……”
沈砚转头看她,眼里带着一丝歉意。他知道,林素衣想让他选择解脱,可他却有自己的执念。
“我守着。”他轻声说。
老道士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站起身,拿起身边的拂尘,朝着破庙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沈砚道:“百年之后,若你遇见一个穿着红肚兜、叫你哥哥的孩子,那便是阿莲来赴约了。”
话音落下,老道士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晨光里。
破庙里只剩下沈砚和林素衣两人。
林素衣看着沈砚,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你真的要守在这里百年吗?”
沈砚点了点头。他走到破庙的窗边,看向远处的乱葬岗。那里的荒草在风中摇曳,青石板上的露水早已蒸发干净,昨夜的一切,仿佛一场诡异的梦。
“这里有我的执念。”他轻声说。
林素衣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她擦了擦眼泪,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沈砚:“这是我师门的凝神丹,能帮你滋养魂魄。我会每月来给你送一次,直到……直到百年之后。”
沈砚接过瓷瓶,指尖触到林素衣的手,她的手很暖,与昨夜骨笛的冰凉截然不同。“谢谢你,素衣。”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林素衣勉强笑了笑。
她没有再多留,转身朝着山下走去。走到山脚下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的窗口,沈砚的身影安静地立着,手里握着那截骨笛,像一尊永恒的雕像。
日头渐渐升高,乱葬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沈砚走到破庙的蒲团前坐下,将骨笛放在腿上,又取出那片肚兜和凤钗,小心翼翼地摆在身边。
他闭上眼睛,开始像老道士那样,敲起了木鱼。
木鱼声清脆而缓慢,在空荡的破庙里回荡,顺着风,飘向远处的乱葬岗。那里的荒草似乎听懂了这声音,轻轻摇曳着,像是在为那些解脱的魂魄送行,也像是在为这百年的守候,奏响序曲。
袖中的骨笛,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沈砚睁开眼,看向骨笛。只见那些细密的缠枝莲纹里,竟缓缓渗出一丝极淡的胭脂香,与怀里肚兜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笑了笑,重新闭上眼睛,敲木鱼的手,更加坚定了。
百年的时光,很长。
可他知道,自己不会孤单。因为骨笛在,肚兜在,凤钗在,还有那个百年之约,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