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2/2)
许闻心里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应了声:“是。”
长衫影子停了拨珠,像在等他继续说。许闻想起自己掌心里那支描金眉笔——他没带在身上,那笔被他锁进了玻璃柜。可此刻他却莫名觉得胸口发烫,像那支笔在远处提醒他:别逃。
“你是谁?”许闻问。
影子终于回头。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团被灯影揉皱的灰,像被火熏过的纸。可许闻却偏偏“认”出了他——那种油滑而冷酷的气场,和资料里描述的“老老板”如出一辙。
“我在等一笔账。”影子说,“欠了三十年的账。”
许闻喉头发干:“谁欠的?”
影子抬起手指,指向许闻的胸口:“你家。”
许闻怔住。他想起父亲的信里那句“我只是被推着走”,想起母亲临终前含糊的叹息,想起自己被收养时档案里那一栏空白的“生父信息”。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卷进来的,可在这团灰面前,他忽然明白:他是“账本上的一笔”。
影子把算盘往前一推,算盘珠“哗啦啦”响成一片。桌面上慢慢浮起一行行字,像有人用指甲在木头上刻出来:
借命一条
借声一嗓
借戏服一整件
借后人一魂
许闻盯着那行字,手心冰凉:“你想要什么?”
影子笑了一声,笑得像纸被揉皱:“我不要你命。我要你把‘凤巢’里剩下的东西交出来。”
许闻心里猛地一跳:“凤巢不是封了吗?”
影子缓缓站起来,长衫拖在地上,像一条潮湿的河。他走到许闻面前,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贴近他,声音低得像贴着耳朵说:“封得住门,封不住账。你以为你埋了她的恨?你埋的是你以为的恨。真正的恨,在账本里。”
许闻猛地后退一步,撞到门框,发出一声闷响。门外的走廊忽然亮了一瞬,像有人把灯打开又关上。他听见楼下舞台上传来一声水袖轻甩的“啪”,像青衣在提醒他:该醒了。
许闻再回头时,票务室里只剩一张空桌,煤油灯早已熄灭,算盘也不见了,只有桌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刻痕:一个“赵”字。
他心里一沉。
赵——老老板的姓。也是经理祖父的姓。那本旧账册里反复出现的名字。
许闻回到办公室,翻出那本被火燎过的“凤鸣戏班”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戏服在凤巢。取者,必以命偿”旁边,竟多出一行新写的墨迹,像刚干不久:
“还差一笔。”
许闻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自己之前做的一切,只是把最表面的怨气按了下去。真正的根,在“账”——在当年被夺走的东西,在被掩盖的交易,在被当作筹码的人命。
第二天,许闻去医院探望经理。
经理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嘴里偶尔吐出几个词:“戏服……凤巢……别唱……”像被人反复播放的留声机。许闻坐在床边,低声问:“你祖父当年,到底从凤巢里拿走了什么?”
经理的眼球猛地转动,像听见了某个开关。他艰难地抬起手,指着天花板,又指着自己的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许闻贴近他,听见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凤……凤衣……不是戏服……是……是‘引魂衣’……”
许闻背脊一阵发麻:“引魂衣?”
经理的嘴唇颤着:“穿上……能把……能把死的……叫回来……老板想……想当神仙……”
许闻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那密室里的铜镜、眉笔、另一只戏鞋,想起那句“你是引”。原来所谓“封印的力量”不是谎言,只是被扭曲了——那力量不是用来害人的,而是用来“引魂归位”,让枉死的人能在戏台上把最后一句唱完,把该说的话说完。
可老老板把它当成了长生的钥匙。
许闻走出病房时,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知道自己必须再回一次“凤巢”——不是为了取什么,而是为了把“引魂衣”真正的用途还给它,把账本上那笔“还差一笔”补上。
夜里,他独自回到剧院。
地下室的砖墙仍贴着红绸封条,上面写着“戏终人散”。可封条中间却裂开了一道细缝,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挑开。许闻伸手一碰,红绸竟自己滑落,露出那个洞口。
洞里有风,风里带着胭脂香。
他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密室和上次一样,梳妆台、铜镜、眉笔、戏鞋都在。只是这次,梳妆台的镜面不再裂,反而亮得像刚擦过。镜中映出许闻的脸,而镜旁的暗处,站着那位青衣的身影。
她仍旧穿素白帔衫,只是领口的梅花不再发黑,像被清水洗过。
“你来了。”她说。
许闻点头:“我知道了。引魂衣。”
青衣沉默片刻,像在衡量他是否值得信任。最后她开口:“那不是用来叫魂害人的。那是用来让我把最后一句唱完的。唱完了,我才能走。”
许闻问:“最后一句是什么?”
青衣看着他,眼神像一盏灯慢慢亮起来:“你父亲欠我的那一句。”
许闻怔住。
青衣抬手,指向铜镜。镜面泛起一圈涟漪,像水面被轻轻点破。镜中浮现出三十年前的后台:灯光昏黄,衣箱半开,一个年轻男人握着一支描金眉笔,手在发抖。旁边的青衣坐在镜前,正要画最后一笔,却听见门外有人喊:“她不肯交,就烧!”
年轻男人猛地回头,眼里全是恐惧与挣扎。他想冲出去,却被人一把拉住。火舌从门缝里钻进来,像红色的蛇。青衣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你若走,就把我这句唱完。”
年轻男人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
火,吞没了一切。
镜中画面戛然而止。
许闻的眼眶发热。他终于明白那句“你父亲躲了一辈子”是什么意思——父亲躲的不是法律,是那一夜他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没能替她唱完的那一句。
许闻握紧拳,声音发哑:“我替他唱。”
青衣看着他,像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年。她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件薄薄的戏衣——不是华丽的戏服,而是一件素色的“引魂衣”,上面没有金线,只有细密的银线,像一张网,把光都收拢在衣褶里。
“穿上它。”她说,“在戏台上。唱《霸王别姬》最后一段。唱到‘贱妾何聊生’时,停。然后——把你父亲欠我的那句话说出来。”
许闻接过引魂衣,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像摸到一层薄冰,冰下却有温热的脉搏。他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青衣忽然叫住他:“许闻。”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许闻回头。
青衣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别再让任何人把戏当成命。戏比天大,但天也容得下一个人好好活着。”
许闻喉咙发紧,用力点头。
他抱着引魂衣走出密室,踏上石阶。洞口的风忽然变得温柔,像有人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把。
回到舞台时,整座剧院漆黑一片。许闻把引魂衣披在身上,走到台中央。灯光没有开,可他却觉得自己被一束看不见的光照着,像所有的观众都在黑暗里屏息等待。
他闭上眼,想起父亲那张旧照片,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见的唱戏声,想起那只从坑里伸出的手,想起那句“你是引”。
然后他开口。
第一句唱出来时,他的声音仍旧生涩,可唱到第二句,嗓子像被什么轻轻打开,清亮得不像他自己。那不是被附身,更像有人把他喉咙里的结解开了。
唱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像有人从侧幕条里走出来。
他没有回头。
唱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他按青衣说的,停住了。
舞台上静得像坟。
许闻深吸一口气,对着黑暗说:
“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口,他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缠了很久的线彻底断了。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女人终于把憋了三十年的气吐出来。
紧接着,他听见身后有人接唱——
那声音清亮、婉转,却不再幽怨,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贱妾何聊生。”
唱完这一句,舞台上方“咔哒”一声,像木梁归位。整座剧院的灯光忽然全亮,又在一瞬间全灭。等许闻再睁开眼,引魂衣从他身上滑落,像一片薄云落在地上。
黑暗里,青衣的身影缓缓浮现。
她对着许闻微微福身,像真正谢幕。然后她转身,走向台口那束看不见的光,身影一点点淡去,像被风吹散的烟。
许闻弯腰,把引魂衣叠好,抱在怀里。
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第二天,他把引魂衣与那支描金眉笔一起送进博物馆的库房,附了一张说明:此物为戏曲文物,用于舞台仪式,严禁私取。又把那本“凤鸣戏班”账册、父亲的信、经理的口供一并交给警方与文化部门。剧院老老板当年的罪行被重新立案调查,真相终于被写进档案,不再只留在夜里的唱腔里。
许闻仍旧做管理员。
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怕巡楼。偶尔夜深,他会听见梁上有人轻轻哼一段腔,却不再催命,更像有人在提醒他:别忘。
他也确实没忘。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他都会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点一盏灯,放一把椅子,像给某位老朋友留座。然后他自己坐在台下,听那若有若无的尾音绕梁。
有人问他:“你在等谁?”
许闻总是笑一笑,说:“等一出戏,唱完最后一句。”
而那盏灯,至今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