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2/2)
凤鸣楼后来被重修了,成了县里的戏曲博物馆。
沈若棠把婉秋的素白帔衫和描金眉笔捐了出去,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放着那张泛黄的报纸和骸骨照片,
每个来参观的人,都能听见戏台上传来若有若无的唱腔,是《霸王别姬》的选段,调子婉转,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清亮,像有位青衣正站在台中央,水袖翻飞,把未唱完的戏,接着唱给满堂听众。
沈若棠依旧在唱戏,只是每次唱《霸王别姬》,都会在后台多摆一份扮戏的行头,像是在等谁来。有人问她为什么,她总是笑着说:“这出戏,从来不是一个人在唱。”
有次排练到深夜,她收拾东西时,发现镜面上多了朵描金的梅花,笔锋流畅,像极了婉秋的手法。她对着镜子笑了笑,轻声唱道:“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歌声落处,满室寂静,只有风从戏楼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股淡淡的胭脂香,像有人在身后,轻轻应了声“好”。
《戏楼魅影》(续·萧劲篇)
六
沈若棠把金奖奖杯摆在凤鸣楼戏台中央的那天,萧劲蹲在后台角落,用布擦着那面碎掉的穿衣镜。镜片的棱角划破了手指,血珠滴在玻璃上,晕开成小小的红圈,像极了婉秋眉笔上的胭脂。
“还擦它做什么?”若棠走过来,水袖上的梅花刺绣在阳光下泛着光,“博物馆的人说明天就来收新镜子了。”
萧劲没抬头,指尖捏着块最大的镜片,里面映出他自己的脸,却在眉梢处多了道淡淡的红痕,像被人用眉笔描过。“我总觉得,师姐还在这儿。”他低声说,“那天决赛,我在侧幕条看见她了,穿的是件新做的素白帔衫,领口的梅花比你的还艳。”
若棠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那支描金眉笔。笔杆被摩挲得发亮,“婉秋师姐的心愿了了,该走了。”她把眉笔放在镜台上,“这东西留着也是念想,让博物馆的人一起收了吧。”
可第二天,眉笔不见了。
博物馆的人来装新镜子时,萧劲在戏台的藻井里找到了它。笔杆缠在凤凰木雕的爪子上,笔尖沾着点金粉,像是刚被人用过。他把眉笔揣进怀里,指尖触到笔杆刻着的“婉秋”二字,突然觉得发烫,像有谁在他手心里呵了口气。
那天夜里,萧劲被戏楼的“咿呀”声吵醒。不是木板的呻吟,是胡琴的调子,拉的正是《霸王别姬》的过门,咿咿呀呀的,缠得人心头发紧。他披衣跑到戏楼,推开门的瞬间,胡琴声停了,只有新挂的穿衣镜在月光里泛着冷光。
镜中映出个穿青布衫的人影,背对着他,正在调弦。萧劲认得那背影——是三十年前凤鸣楼的琴师,姓周,据说和婉秋是同乡,大火后就疯了,整天抱着把断弦的胡琴在戏楼附近转悠,嘴里念叨着“弦断了,戏没了”。
“周师傅?”萧劲试探着喊了一声。
人影转过身,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怀里的胡琴果然断了根弦,琴身上刻着个小小的“秋”字。“她让我来的。”周师傅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说有段新腔,得教给你。”
萧劲愣住了。他是武生,专攻把子功,嗓子是弱项,连若棠都常笑他“唱念做打,就差个唱”。可周师傅已经拉起了胡琴,调子是段从未听过的西皮流水,婉转里带着股刚烈,像虞姬在帐中诉衷肠,又像霸王在阵前叹兴亡。
“跟着唱。”周师傅的胡琴突然提速。
萧劲张口就唱,声音竟比平时清亮百倍,字正腔圆,连他自己都惊住了。唱到“汉兵已略地”时,他看见镜中的自己变了模样——头戴紫金冠,身穿乌金甲,活脱脱一个楚霸王,而镜角处,站着个穿素白帔衫的身影,正对着他笑,手里的描金眉笔在镜面上轻轻一点,落下个小小的梅花印。
七
萧劲开始跟着周师傅学唱。
每天天不亮,他就去戏楼,周师傅已经坐在后台等他,怀里抱着那把断弦胡琴,却总能拉出完整的调子。萧劲的嗓子越来越好,尤其唱霸王的唱段,透着股悲怆的豪气,连剧团的老导演都说“这小子身上有股老戏骨的魂”。
可若棠却觉得不对劲。“你最近总往戏楼跑,脸色越来越白。”她看着萧劲眼下的乌青,“那天我去送水,听见周师傅在跟空气说话,说什么‘弦接好了,该上路了’,怪吓人的。”
萧劲没在意。他正忙着学那段新腔的收尾,周师傅说这是婉秋生前最得意的一段,当年没来得及在台上唱,现在要让他补上。“周师傅说,等我学会了,就带我们去见婉秋师姐。”他兴冲冲地说,手里比划着霸王的亮相动作。
若棠的脸沉了下去。她去县里的档案室查了周琴师的资料,档案上写着:周明山,民国十五年生,1953年死于戏楼后台,死因是火灾窒息,尸体被发现时,怀里抱着把断弦胡琴,琴身刻着“秋”字。
“他早就死了!”若棠把档案摔在萧劲面前,“三十年前那场大火,他和婉秋一起没的!你见到的,是他的魂!”
萧劲的手抖了一下,怀里的描金眉笔掉在地上。他想起周师傅的手——总是冰凉的,胡琴的弦明明断了,却能拉出声音,还有镜中的自己,每次唱完戏,眉梢的红痕都更深一点,像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画”走。
“他骗我……”萧劲的声音发颤,“他不是教我唱戏,是想让我替他……”
话没说完,戏楼的方向传来一阵凄厉的胡琴声,调子杂乱无章,像有谁在用力扯断琴弦。萧劲和若棠冲过去时,看见后台的穿衣镜碎了一地,周师傅的影子在镜片间扭曲,怀里的胡琴断成了两截,琴身上的“秋”字被血染红了。
“弦断了……戏该散了……”周师傅的影子对着萧劲笑,笑得眼角淌下血来,“她让我护着你,我却想借你的身子……再听她唱一段……”
影子慢慢淡去,最后化作一缕青烟,钻进描金眉笔的笔锋里。萧劲捡起眉笔,发现笔尖的胭脂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八
周师傅消失后,萧劲的嗓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唱起戏来依旧磕磕绊绊,可他却不恼。
他在凤鸣楼的后台搭了个小小的神龛,里面摆着婉秋的素白帔衫、周师傅的断弦胡琴,还有那支描金眉笔。每天排练结束,他都会来这里烧三炷香,对着神龛唱一段《霸王别姬》,哪怕唱得荒腔走板,也唱得格外认真。
若棠问他为什么。萧劲指着神龛前的供桌,那里摆着个新做的胡琴,琴弦是他亲手接的,琴身上刻着“劲”字。“周师傅说,弦断了能接,戏没了能续。”他笑着说,“婉秋师姐的戏,得有人一直唱下去,不管唱得好不好。”
有天夜里,萧劲在神龛前睡着了,梦里听见有人在唱那段新腔的收尾,声音清亮,像若棠,又像婉秋。他睁开眼,看见供桌的烛火突然跳了一下,描金眉笔自己立了起来,在半空画了个圈,落下朵小小的梅花,印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像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肩。
第二天,萧劲的手背上多了个浅浅的梅花印,洗不掉,也擦不去。他对着镜子笑了笑,拿起新做的胡琴,拉起了《霸王别姬》的过门,咿咿呀呀的调子在戏楼里荡开,惊起檐下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远处的霞光。
戏台中央的金奖奖杯在阳光下闪着光,旁边的楹联换了新的,墨迹淋漓:“旧戏楼里藏新韵,老魂魄中续华章。”
萧劲知道,婉秋和周师傅没走。他们就在藻井的凤凰木雕里,在断弦的胡琴上,在描金眉笔的笔锋间,看着他和若棠,把这出戏,一代一代,唱下去。
而那支眉笔,至今还立在神龛里,偶尔在月夜里,会自己转个圈,笔尖的胭脂红得发亮,像有人刚用心头血,调了新的墨。
戏楼重修后的第一个“开台”日,县里来了不少人,有戏迷,也有看热闹的。锣鼓一响,沈若棠从侧幕条里出来,步子稳得像踩在云头上。她唱到“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时,第一排的人忽然齐齐一怔——那声音像是从戏台中央发出来的,又像是从梁上、从藻井、从每一道木缝里一齐涌出来,像有无数个“她”在同一句里叠着唱。萧劲站在下场门,手里攥着那支描金眉笔,指节发白。他明明把笔放进了神龛,可此刻它却在他掌心里发烫,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
就在“虞姬”转身要舞剑的瞬间,戏台顶上“咔哒”一声轻响,像木梁自己挪了位。满堂灯忽然暗了一瞬,又亮回来。有人揉眼睛,说看见台口那幅新换的楹联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墨迹像刚写上去的,还带着潮气:“借你一嗓,还我一生。”沈若棠的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像把看不见的雾切开。她的眼神在那行字上停了停,像是在对谁点头。
唱到“贱妾何聊生”,全场静得只剩胡琴的尾音在绕梁。萧劲忽然听见耳边有人轻轻说了一句:“弦别断。”那声音不男不女,却熟得让他心口一紧。他猛地回头,侧幕条后空空荡荡,只有一束月光斜斜落在地上,像一条被铺开的白帔衫。等他再转回身,沈若棠已收了势,满堂掌声雷动。她在台上微微俯身谢幕,发髻上的梅花簪子轻轻颤着,像有人在她身后替她扶正了一下。
散场后,萧劲回到后台,神龛前的烛火明明灭灭,那支描金眉笔端端正正躺在供桌上,笔锋干净,却多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像有人用它在空气里写过什么,又悄悄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