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平原起风雷(2/2)
这种带着神话色彩的传说,带来的最直接效果,就是民心前所未有的高涨。原本对鬼子扫荡心存恐惧、对八路军能否站住脚持观望态度的许多村镇,态度悄然转变。
青壮年踊跃报名参军,尤其是那些家里祖辈放过马、骑过驴的,更是以能加入“星宇铁骑”为荣。兵团的招兵处,从早到晚围满了人。
更多的支持,是无声的,却更加实在。
骑兵团外出侦察或执行短促任务时,经常会有放羊的老汉“偶然”路过,塞过一张皱巴巴的、画着简单符号的纸条,或者用只有本地人懂的俚语,低声说一句“东头炮楼今天多了俩生面孔,带短枪的”,或者“明天晌午,有三辆鬼子卡车从王家庄过,装的好像是白面”。
各村各镇的妇救会、民兵队也活跃起来,主动承担了更多的警戒、救护、甚至短途运输的任务。
有些村子,把自家仅存的一点白面、鸡蛋,甚至过年才舍得杀的鸡,悄悄送到骑兵团的驻地附近。战士们不肯收,他们就放下东西就跑,追都追不上。
一天傍晚,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大娘,挎着个盖着蓝布条的篮子,颤巍巍地走到驻地岗哨前,非要见“李司令”。哨兵通报后,李星辰亲自出来接待。
老大娘什么也没说,只是揭开篮子上盖的、洗得发白的蓝布,里面是几十个鸡蛋,和一小包用红纸包着的东西。
“李司令,俺家三小子,就是跟着你们骑兵团走的。”老大娘混浊的眼睛里含着泪花,但脸上却带着笑,“他说他当了骑兵,骑大马,打鬼子,光荣!这些鸡蛋,给受伤的同志们补补身子。
这包红糖,是俺娘家兄弟前年捎来的,一直没舍得吃,听说有位女将军受伤了,你……你给她,让她快点好,多杀鬼子!”老大娘把篮子往李星辰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任凭李星辰怎么喊也不回头。
李星辰提着那沉甸甸的篮子,望着老大娘蹒跚远去的背影,在料峭的寒风中站了很久。那篮子的分量,似乎比千军万马还要重。
不仅是底层百姓,一些地方上的开明士绅、甚至原本态度暧昧的“两面保长”,也开始用各种方式向八路军示好。今天这个派人送来几担粮食,明天那个“不小心”泄露了日伪军的征粮计划。
就连百里外一个颇有实力的蒙古牧主,都派了心腹,赶着五十匹膘肥体壮的骏马,辗转送到兵站,指名道姓是送给“塔娜团长和她的勇士们”,分文不取,只说“草原的雄鹰,不该被笼子困住翅膀”。
马素素忙得脚不沾地。她不仅要处理骑兵团上千号人的吃喝拉撒、被服弹药,还要筹建战马医院和繁育基地,选址、建舍、引进种马、招募兽医和驯马师……千头万绪。
她那个从不离身的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眉头几乎没舒展过。
但每当看到一车车粮食、布匹、药品运进来,看到一匹匹精神抖擞的战马补充进队伍,看到战士们领到新棉衣新鞋子时露出的笑脸,她心里就又充满了干劲,咬着铅笔头,继续在灯下盘算到深夜。
塔娜图雅的身体在柳生雪的精心调理下,恢复得很快。伤口愈合良好,高烧早就退了,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但正如李星辰所料,身体的伤痛容易愈合,心里的落差却难以弥补。
她不再发烧说胡话,但大多数时候都很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临时安排的、相对安静的窑洞门口,望着远处战士们驯马、操练的身影,一看就是大半天。
那只受伤的左臂,被绷带和夹板固定着,吊在胸前,每一次无意识的轻微牵动,都会让她微微蹙眉,琥珀灰色的眸子里,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和不甘。
马素素和金英子想尽办法逗她开心,讲兵团里的趣事,讲老乡们送来的稀奇古怪的“慰问品”,讲李星辰又发了什么新命令,还把她口述的骑兵训练要点认真记录下来,整理成文。
塔娜图雅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极简短地回答一两个字。
只有一次,金英子眉飞色舞地讲起外面怎么传她是“骑白龙马的女菩萨”,刀枪不入时,塔娜图雅的嘴角,才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紧了,低头看着自己不能动的左臂,眼神黯淡下去。
这天下午,李星辰处理完军务,信步走到塔娜图雅休养的窑洞前。她正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凳上,身上裹着厚厚的军毯,望着不远处的训练场出神。
训练场上,几十名新补充进来的骑兵正在练习控马和劈杀,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喊杀声充满了朝气。阳光有些惨白,照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淡淡的阴影。
李星辰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靠在土墙边,看了一会儿。直到塔娜图雅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转过头。
“能下地了?”李星辰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她旁边另一张凳子上坐下,随手从地上捡了根枯草,在手指间无意识地绕来绕去。
“嗯。”塔娜图雅应了一声,声音还是有些低哑,但比前几天有中气多了。她看了看李星辰手里绕着的草茎,又移开目光,看向训练场,“新来的?”
“嗯,附近村子报名的小伙子,还有几个是反正的伪军骑兵,骑术都不错。”李星辰也看向训练场,“就是缺练,也缺个好师父。”
塔娜图雅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我写的那些……有用吗?”
“有用,太有用了。”李星辰肯定地点头,语气认真,“素素整理好了,已经下发到各连排组织学习。
尤其是你总结的,在不同地形下骑兵小队如何配合袭扰,如何利用马速打时间差,还有对付鬼子机枪阵地和骑兵反冲击的那些办法,张猛和铁柱都说,是拿命换来的宝贝经验,比军校里教的死板条文强一百倍。”
塔娜图雅睫毛颤了颤,没说话,但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
“不过,”李星辰话锋一转,把手里的枯草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光写出来还不够。有些东西,特别是马上的感觉,刀劈出去的角度、力道,马匹在冲锋时的细微控制,不是文字能说清楚的。
你得快点好起来,亲自去教他们。‘星宇铁骑’的团长,可不能一直躲在后头当教书先生。”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期待,“那面旗,还等着你亲自扛起来,带着他们冲锋呢。”
塔娜图雅猛地转过头,琥珀灰色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李星辰。阳光落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那光芒里,有惊讶,有震动,更有一种被压抑已久的、如同地火般的东西,在缓缓复苏、涌动。
她受伤后,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安慰她,告诉她安心养伤,告诉她身体要紧,告诉她兵团有别人管着……
只有眼前这个男人,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她,她的战场还在等着她,她的责任还没有卸下,她的价值,远不止于躺在病床上回忆过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发哽。最终,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很快。”
李星辰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我信。”
就在这时,慕容雪再次匆匆走来,这次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脸上惯常的冷静被一丝罕见的凝重打破。她没有避讳塔娜图雅,直接将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递到李星辰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紧绷的张力:
“司令员,锦州地下党‘穿山甲’同志紧急密电,经过反复核实确认,驻守锦州港的日军独立混成旅团一部,因华中战事吃紧,已于三日前秘密开拔南下。
目前港口防务主要由伪满国军一个团和少量日军海军陆战队留守,兵力空虚。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迎着李星辰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港口三号码头,囤积有大量美利坚上月通过‘租借法案’转运给重庆方面、但因港口突然沦陷而来不及运走或销毁的物资。
主要是药品、医疗器械、通讯器材,还有至少两百吨无缝钢管和特种钢材,被日军缴获后暂时封存在那里,看守松懈!”
李星辰接过电文,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炭火盆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操练声和远处的风声。
塔娜图雅也屏住了呼吸,尽管她不完全明白“无缝钢管”和“特种钢材”的具体价值,但从李星辰和慕容雪瞬间变化的神情中,她敏锐地感觉到,有大事要发生了。
几秒钟后,李星辰缓缓抬起眼,目光从电文移向墙上那张巨大的华北地图,最终,定格在辽东湾畔那个重要的港口标志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边缘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眼神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又像是猎人终于发现了期待已久的猎物踪迹。
“药品,钢材,港口……”他低声自语,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而锐利的弧度,“冈村宁次把拳头缩回去,想稳住阵脚。那我们就……去掏掏他的老巢,看看他这后院,到底有多‘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