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平原困局(2/2)
战乱年代,突然出现两个来历不明、气质特殊的女人,还说是“客人”,由情报主管慕容雪亲自引荐,这本身就很不寻常。
高挑的蒙古女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站在主位的李星辰身上。她的目光在李星辰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右手抚胸,用略带生硬、但异常清晰的汉语,行了一个蒙古式的礼节。
“尊贵的李司令员,长生天庇佑下的苏鲁锭(旗帜)守护者,塔娜图雅,来自克什克腾草原的流亡者,向您致敬。”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草原风声般的质感。
那位娇小的女子也上前半步,盈盈一礼,动作带着点市井的爽利劲儿,声音清脆得像黄鹂鸟:“小女子马素素,见过李司令员,见过各位长官。
素素是跑口外(张家口以北)这条线的,替人运点山货皮子,混口饭吃。慕容处长抬爱,说司令员这儿有大事,让俺来听听。”
李星辰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尤其在塔娜图雅腰间的弯刀和她那双琥珀灰色的眼睛上停顿了一瞬,又看了看马素素那双拢在袖中、却隐约可见指节有些粗大、显然常年操劳的手。
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伸手虚引。
“两位远来辛苦,请坐。慕容,看茶。”
慕容雪无声地搬来两张椅子。塔娜图雅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解下了腰间的弯刀,双手平托,刀鞘向前,微微躬身,将刀放在李星辰面前的桌面上。这是一个表示诚意和尊重的古老礼节。
“此刀名‘苏勒德’,是部族首领的象征,曾痛饮过豺狼的鲜血。”塔娜图雅直起身,琥珀色的眸子看着李星辰,声音平静,却带着草原风雪般的凛冽,“如今,它更渴望沾染倭寇的污血。
我,塔娜图雅,克什克腾部汗王的女儿,带着四十三名誓死追随的巴特尔(勇士),还有三百二十七匹能追得上风、驮得动山的草原骏马,南下投奔司令员,只为两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报仇。杀鬼子。”
作战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这位蒙古公主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决绝震了一下。三百多匹良马!四十三名精锐骑兵!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李星辰的目光落在那把古朴的弯刀上,又抬起,看向塔娜图雅的眼睛。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深切的仇恨,看到了部落覆灭的悲怆,也看到了如同草原野火般燃烧的战意。
“克什克腾部…”李星辰缓缓开口,“我听说过。一个月前,关东军以‘通匪’为名,联合达尔扈特部的叛徒,血洗了你们的牧场,你的父亲,老汗王力战而死,部众星散。”
塔娜图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握紧了拳头。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昂起了头,像一匹受伤但绝不低头的母狼。
“是。长生天作证,血债必须血偿。鬼子不仅杀我父亲,屠我族人,抢我牛羊,还要我们的草原,要我们世代居住的家园,要我们的子孙世代为奴!他们用枪炮说话,那我们,就用弯刀和弓箭回答!”
她的汉语说得有些慢,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说得好!”王大山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上的伤疤都在跳动,“是条汉子!不,是位女英雄!鬼子欠下的血债,就得用血来还!”
李星辰抬手,示意王大山稍安勿躁。他看向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马素素:“马姑娘是…”
马素素抿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市井女子特有的精明和几分不易察觉的傲气:“司令员,各位长官,俺就是个跑腿的,上不得台面。
不过嘛,托祖上积德,在口外、山西、热河这条道上,认得几个朋友,也有几处能歇脚、能存货的院子。慕容处长找到俺,说咱们的部队打鬼子缺东少西,特别是缺能跑路、能驮货的好脚力。
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认识几家正经的马场,也认得几个…不那么正经,但手眼通天的马贩子。”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算盘,只有巴掌大,但珠子油亮。她手指灵活地拨弄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动作熟练得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只要…只要价钱合适,路子够稳,百八十匹上好的蒙古马、河曲马,十天半个月,总能想想办法。
要是能打通绥远那边的关系,再多些,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好马在有些人手里是宝贝,在更多人手里,是招祸的根苗,能换成硬通货,谁不乐意?”
她抬起眼,那双灵动的眸子飞快地瞥了李星辰一下,又垂下,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再说了,打鬼子,是积阴德的大好事。俺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鬼子占了热河,占了山西,俺们这些跑马帮的,还有活路吗?”
作战室里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兴奋的议论声。将领们看向马素素的眼神都变了。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农家媳妇,这分明是个手眼通天的“地下交通部长”!有了稳定的战马来源,骑兵部队的建立和补充,就有了最根本的保障!
李星辰的目光在塔娜图雅和马素素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慕容雪平静无波的脸上。慕容雪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塔娜公主,”李星辰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你的血仇,也是我们所有中国人的血仇。你的巴特尔和骏马,是及时雨,是雪中炭。我代表华北野战军,代表热河根据地的军民,欢迎你,和你的勇士们加入。”
他走上前,伸出右手。
塔娜图雅看着李星辰伸出的手,那是一只指挥着千军万马、布满了操劳和风霜痕迹的手,很稳,也很有力。
她犹豫了不到一秒,便同样伸出自己因长期握缰绳而略显粗糙、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握了上去。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一个温暖干燥,一个带着草原夜风的微凉。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们生死与共的同志,是斩向倭寇的弯刀!”李星辰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草原的雄鹰,必将让所有踏上我们土地的侵略者,胆寒!”
塔娜图雅感到对方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那是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托付。她心头一热,来之前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和彷徨,在这一握之下,烟消云散。她重重点头,琥珀灰色的眼睛里,似乎有火光在跳跃。
李星辰松开手,又看向马素素。马素素早已将小算盘收回袖中,双手又习惯性地拢在一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
“素素同志,”李星辰看着她,语气认真,“你的骡马,你的渠道,你的关系,就是骑兵的生命线,是我们在平原上机动歼敌的保障。
这件事,关乎成千上万战士的性命,关乎反扫荡的成败。我把它交给你,是把后背交给了你。拜托了!”
马素素脸上那职业性的笑容微微一滞,拢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捻了捻。她见过各色人等,官吏、商人、土匪、豪强…但像眼前这位统兵百万的将军,如此郑重其事地对一个“跑腿的”、“妇道人家”说“拜托”,还是第一次。
那眼神里的信任和沉重,让她心头没来由地一震,仿佛有某种沉寂许久的东西被触动了。她收起了那副精明的笑容,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背,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李星辰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司令员放心,只要价钱公道,路子,俺来趟!马,俺来弄!绝误不了咱们打鬼子的大事!”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罕见的斩钉截铁。
“好!”李星辰转身,大步走回地图前,手指猛地敲在代表饮马河的那条蓝色曲线附近,那里正是日军挺进箭头相对稀疏、也是塔娜图雅她们来时可能经过的区域。
“塔娜公主,你的勇士和马匹现在何处?状态如何?能否立即投入战斗?”
塔娜图雅上前一步,也看向地图,她伸手指向饮马河上游一片标注着丘陵和草甸的区域:“我的巴特尔和大部分马匹,藏在饮马河上游的月亮泡子附近。
那里水草好,隐蔽。人吃马嚼还能支撑五日。马匹都是精选的草原战马,耐粗饲,擅奔驰。四十三名巴特尔,都是能在马背上吃饭睡觉、开弓放箭的好手。”
她微微蹙眉,“只是…我们南下匆忙,携带的武器主要是弓箭、马刀和少量骑枪,弹药不足。鬼子骑兵,除了马刀,大多配备骑步枪,甚至有机枪。”
“装备我来解决!”李星辰毫不犹豫,“慕容,立刻带塔娜公主的人去军械库,优先补充弹药,特别是机枪和冲锋枪!把库存的日本四四式骑枪、捷克式轻机枪,还有我们仿制的冲锋枪,尽量配给他们!
没有马枪,就用步骑枪改装!我要他们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最强的冲击力!”
“是!”慕容雪应道。
“王大山!”
“到!”王大山腾地站起。
“从你的旅里,挑选一百名会骑马、枪法好、胆大心细的老兵,配上快枪,补充给塔娜公主,作为骑兵部队的基干!告诉他们,这是去当骑兵,是去当咱们在平原上的眼睛、耳朵和刀子!别给老子丢人!”
“是!保证都是好样的!”王大山兴奋地搓着手。
“塔娜公主,”李星辰看向塔娜图雅,目光锐利如电,“你的巴特尔熟悉草原骑兵战法,勇猛剽悍。但我需要的不只是传统的骑兵冲阵。
我要的是一支能在平原上神出鬼没、能长途奔袭、能袭扰破交、能打了就跑的‘飞骑’。鬼子不是嘲笑我们只会钻山沟吗?
那我们就用骑兵,在平原上,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机动游击!你的任务,是带好这支队伍,把草原骑兵的机动和我们的战术结合起来。有没有问题?”
塔娜图雅挺直了脊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野性的光芒,右手抚胸:“长生天在上,弯刀所指,便是巴特尔的战场!司令员,请给我们命令!我的巴特尔,早已饥渴难耐!”
她身后的马素素,看着这一幕,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那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钦佩,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点燃的热切。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通讯参谋手里捏着一份电文,几乎是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司令员!前沿侦察急电!日军一支运输大队,约四十辆大车,满载弹药和粮食,在一个中队的步兵和一个小队的骑兵护卫下,正沿着饮马河西岸的土路,向东南方向行进!
距离月亮泡子藏马地点,不足三十里!其护卫兵力相对薄弱,且地形开阔,不利于固守!”
作战室里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部聚焦到了李星辰身上,又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刚刚站定的塔娜图雅。
李星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锋利的弧度。他看向塔娜图雅,又看了看地图上那条沿着饮马河蜿蜒的土路,和代表月亮泡子的那个小蓝点。
“塔娜公主,”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出鞘的刀锋,斩开了作战室里凝重的空气,“你的弯刀,磨快了吗?”
塔娜图雅的手,瞬间按在了桌面上那把名为“苏勒德”的古老弯刀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抬起头,琥珀灰色的瞳孔在汽灯光下,缩成了针尖般的一点,里面仿佛有草原风暴在酝酿。
“随时可以出鞘,痛饮敌血。”她的声音,带着马奶酒般的烈性,和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杀戮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