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干劲十足(2/2)
两人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叫上一名背着步枪的警卫员,戴上柳条编的安全帽,沿着主巷道,向矿井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中弥漫的岩石粉尘、机油、汗水以及地下特有的潮湿气息就越发浓重。但与此相伴的,是更有力、更密集的机器轰鸣声。
经过加固的巷道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盏电灯,昏黄摇曳的光线勉强驱散黑暗,勾勒出矿工们忙碌的身影,在岩壁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影子。
新投入使用的气动凿岩机发出持续的、有节奏的“嗤嘎”声,钻头与岩石摩擦,火星在黑暗中迸溅,岩粉簌簌落下。推着矿车的工人喊着号子,将装满矿石的矿车沿着简易铁轨推向提升井。
柴油空压机在专门的硐室里“突突”作响,通过粗大的铁管将动力空气输送到各个作业面。一切都显得紧张、忙碌,却又井然有序。
辛雪见放慢了脚步,她走在一处相对开阔的作业平台边缘,看着下方灯光中,那如同钢铁巨兽般咆哮的凿岩机,看着矿工们古铜色、布满汗珠和岩粉的脊背,看着那一车车被运走的、沉甸甸的矿石。
机器的轰鸣震动着脚下的岩石,也震动着她的胸腔。空气中充满了力量的味道,一种原始的、粗粝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力量。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安全帽下,她的眼睛映着晃动的灯光,有些出神。
“怎么了?”李星辰走到她身边,也看着下方沸腾的劳作场景。
“我想起了我父亲。”辛雪见轻声说,声音在机器的噪音中几乎微不可闻,但李星辰听到了。“他留学德国,学的是地质和冶金。
回国后,他一心想用所学,为国家找矿,开矿,炼钢,实现实业救国。他画了无数图纸,写了无数报告,拜访过无数官员和商人…”
她的目光有些迷离,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些充满书卷气和无奈叹息的旧日时光。“…可是,没人真正听他的。军阀要钱买枪,商人只想赚快钱,官员们忙着权力倾轧…
他的那些蓝图,那些梦想,最终都锁在了抽屉里,蒙上了灰尘。他常说,华夏地大物博,矿藏丰富,却炼不出一炉好钢,造不出一杆好枪…
后来,战争爆发,北平沦陷,他忧愤成疾,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说…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华夏人用自己矿山的铁,炼出属于自己的工业脊梁…”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随即,她深深吸了一口充满粉尘和机油味的空气,转过头,看向李星辰,眼中重新燃起明亮而坚定的光:
“可是现在,我看到了。就在这里,在这个鬼子飞机找不到、大炮轰不到的山洞里,用着从古人那里学来的智慧,用着我们自己弄来的机器,用着这些普通工人、战士们的双手…
我父亲梦想中的炉火,真的烧起来了。虽然还很弱小,还很简陋,但它真的在烧,而且越烧越旺。”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怒吼的凿岩机,指了指远处隐隐泛着红光的冶炼区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司令员,你知道吗?
当我第一次看到红星矿的矿石,当我第一次摸着那些竹简,当我调试机器听到它转起来,当我今天摸着老陈师傅送来的、用我们自己的钢造的枪机…我这里,是滚烫的。比高炉里的铁水还要烫。”
李星辰沉默地听着,他能感受到身边这个年轻女工程师平静语调下汹涌的情感。那不是简单的激动,而是一种理想照进现实、薪火得以传承的深沉感动,一种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前程紧密捆绑的炽热信念。
“不是你父亲梦想中的炉火,”李星辰纠正道,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穿透机器的噪音,“是千万个像你父亲一样,心怀工业救国梦想的华夏人,他们的火种,在这里汇聚,被点燃了。
而你,辛雪见同志,你就是那个举着火把,并且不断添柴加薪的人。你是我们华北根据地,当之无愧的‘工业之母’。”
“工业之母…”辛雪见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连忙摆手,“不不,司令员,我哪有那么…我只是做了点该做的…”
“该做的,能做到这个份上,就是了不起。”李星辰打断她的话,语气郑重,“没有你的专业知识,我们看不懂那些竹简,用不好那些机器,炼不出合格的钢。
没有你的苦心和坚持,红星矿可能还停留在土法上马的阶段。雪见同志,你的价值,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巷道幽深的远方,仿佛要看穿厚重的岩层,看到更广阔的未来:“等我们打跑了鬼子,建立了新华夏,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清咱们国家的家底。
到时候,我向上面举荐,让你来当这个地质部的部长,带上队伍,用最先进的仪器,把深埋在地下的宝藏,一个个都给我找出来!
煤、铁、铜、石油…让它们都变成建设新华夏的砖瓦,让全世界都看看,华夏人不仅能炼出好钢,更能建起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
辛雪见怔怔地看着李星辰的侧脸,在昏暗跳跃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坚毅,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她难以形容的光芒,那是对未来无比确信、无比渴望的光芒。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敲打在她的心坎上,又像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野望。地质部部长?摸清全国矿藏?
那…那是多么宏大、多么令人心潮澎湃的图景!那才是父亲,也是自己,真正梦想的舞台!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她来到这里,最初或许有报恩,有逃避,有施展所学的念头,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参与一件多么伟大、多么有意义的事业,并且,被需要,被珍视,被寄予厚望。
“我…我一定尽力…”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再抬头时,脸上已只剩下坚定和执着,“不管是在这里炼铁,还是将来去找矿,只要国家需要,只要您…组织需要,我辛雪见,绝不后退半步。”
李星辰看着她湿润却格外明亮的眼睛,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一把带鞘的匕首。
匕首很普通,木质的鞘,铁质的柄,但拔出鞘,刀刃在灯光下流转着一层均匀的暗青色光泽,刀身靠近护手处,刻着一个小小的、略显粗糙的五角星。
“给,留个纪念。”李星辰将匕首递过去,“用咱们红星矿第一炉真正合格的钢打造的。虽然样子丑了点,但钢口不错。带着防身,也算是个见证。”
辛雪见双手接过匕首,触手微凉,沉甸甸的。她拇指轻轻拂过那个刻上去的五角星,感受着金属的质感,仿佛能感受到那炉钢水奔腾时的热度。她将匕首紧紧握在掌心,贴在胸前,用力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汇聚在这一握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道另一端传来,由远及近。是张猛,他脸色严肃,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径直走到李星辰面前,压低声音:
“司令员,石门那边,‘夜莺’刚传出来的紧急消息。”
李星辰接过纸条,就着灯光快速浏览。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日军驻石门独立混成第X旅团所属之XXX大队一部,约一个中队兵力,已于今日午后突然进驻火车站货场区域,接管部分仓库防务,并对站内人员进行初步盘查。原因不明。
但据悉,上月失窃设备之军列,仍停靠在三号货线,未有移动迹象。另,车站近日戒严,出入盘查极严,疑有特殊人物或物资将到。”
李星辰看完,将纸条凑近灯火,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抬头,看向张猛,又看了看身旁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面露关切的辛雪见。
“鬼子增兵了,一个中队,突然加强火车站戒备。”李星辰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那列丢了设备的军列,还停在那里。”
“会不会是冲我们来的?发现什么线索了?”张猛眉头紧锁。
“不像。如果是发现了我们,来的就不是一个中队,而是一个联队,外加飞机大炮了。”
李星辰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旁边冰冷的岩壁,“突然增兵,加强戒备…要么是那列军列上,除了我们知道的那批矿山设备,还藏着别的重要东西,鬼子怕再出意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要么…就是石门火车站,要有什么‘大人物’或者‘大货物’要来了,鬼子在提前清场、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