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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跨越时间的托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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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磐石峪沉睡在群山的怀抱里。只有司令部院落和几处关键部门还亮着灯,像是散落山间的星子。秋虫在石缝间不知疲倦地鸣叫,更衬出山野的静谧。

临时划拨给“文物保护委员会”和“博物馆筹备处”的院子,东厢两间打通,成了临时文物库房。

窗户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门上加了两道锁,门口二十四小时有持枪警卫站岗。张猛亲自挑选的文物护卫队骨干,已经开始轮值。

李星辰处理完手头紧急军务,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桌上那盏马灯的玻璃罩熏得有些发黑,灯光昏黄,映着摊开的热河地区敌我态势图,上面红蓝箭头交错,代表着前线每日的厮杀与博弈。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肩颈,目光落在窗外,看到西厢那边还透出微弱的光。

那里是库房。也是李妙缘和楚明月临时的“工作室”。

他推开房门,清冷的夜风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屋内的闷热。警卫员小高立刻从门旁阴影里无声地现身。

“司令员?”

“我去库房看看,你不用跟着。”

“是。”小高退回阴影,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李星辰穿过不大的院子,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西厢的门虚掩着,灯光就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

他走到门前,没有立刻进去,透过门缝,看到里面昏黄的油灯光晕下,一个穿着藏蓝列宁装的纤瘦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微微弯着腰,似乎在仔细端详着木架上陈列的某件东西。

她站得很直,脖颈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优美,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单。

原来是李妙缘。

楚明月大概已经去休息了,这姑娘却还在。

李星辰在门口略站了站,才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的人似乎惊了一下,肩膀几不可见地一颤,随即转过身来。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一双清澈却带着些许惊惶的眼眸,看清是李星辰后,那惊惶迅速沉淀下去,变成一种安静的、带着距离感的恭谨。

“司令。”她低声招呼,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么晚还不休息?”李星辰推门进去,反手带上门。库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陈旧纸张、木头、灰尘和防虫草药的味道。

几排新打的简易木架上,分门别类放着从潭柘寺抢救出来的文物。青铜器、瓷器、经卷、佛像…每一件都用粗布或草纸小心包裹、衬垫,旁边挂着小小的标签,用娟秀的字体写着编号和简要说明,一看就是楚明月的手笔。

房间一角,用木板隔出一个小小空间,摆着一张旧书桌,桌上摊开着几卷经文和笔记,还有一盏小小的油灯,那是李妙缘工作的地方。

“白天有些登记工作没做完,明月去睡了,我再看一看。”李妙缘垂下眼睑,双手习惯性地在身前交叠,这是她多年修行养成的姿态,即便换了装束,也改不掉。

昏黄的光线下,她白皙的脸颊似乎比白天更少些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李星辰走到木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在战火中幸存、又历经颠簸的古老物件。

一尊尺许高的唐代鎏金铜佛,手臂有细微的缺损,但面容慈悲宁静;一只宋代的青瓷莲瓣碗,釉色温润如玉,在油灯下泛着幽光;几卷用特制防虫纸包裹的贝叶经,静静躺在铺了软缎的匣子里……

它们沉默着,却仿佛承载着千年的重量。

“这些天,习惯了吗?”李星辰问,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低沉。

李妙缘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落在架子的青铜鼎上,那鼎的纹饰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这里…很安静。”她轻声说,顿了顿,补充道,“比山里…热闹些。但夜里,也静。”

这话有些矛盾,但李星辰听懂了。寺里的静是永恒的、隔绝的静;这里的静,是喧嚣后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静。

“白天会有人来参观、学习,可能会有些吵。”李星辰道,“楚主任热情很高,打算组织根据地的干部、学生,分批来参观,讲一讲这些文物背后的历史和文化。她说,这也是保护的一部分,让更多人了解,才会更懂得珍惜。”

李妙缘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随着李星辰的移动,落在他审视文物的侧脸上。他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硬朗,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肃,那是长期肩负重担、在生死边缘行走留下的印记。

可当他看着这些古老物件时,那沉肃中又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东西。不是对物件的贪恋,而是一种…理解,甚至是敬重。

“听明月说,你修复手艺很好,师承前清宫廷造办处的老师傅?”李星辰拿起一枚布满铜绿的汉代规矩镜,指尖抚过上面模糊的铭文,问道。

“是师父…静安师太的故交,一位姓徐的老居士所授。他晚年避居潭柘寺后山,见我…还算静得下心,便传了些技艺。”李妙缘回答,提到师父和过往,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

“静安师太…”李星辰放下铜镜,看向她,“她是一位令人尊敬的修行者。在最后时刻,她选择相信你,把传承托付给你。”

李妙缘的身体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师父将包裹塞进她手里时复杂的眼神,那里面有决绝,有托付,或许…也有一丝释然。

她一直不敢深想那“释然”意味着什么。是终于卸下了守护的重担?还是对她这个自幼收养、却终究要踏入红尘的弟子,一种无奈的放手?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堵在那里。

“觉得离开了寺院,离开了青灯古佛,是背弃了师父,背弃了信仰?”李星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轻轻叩开了她紧闭的心门。

李妙缘猛地抬眼看他,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是惊愕,是被人看穿的无措,还有深藏的痛楚。

“我…”

“妙缘,”李星辰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李顾问”,不是“妙音师父”,而是“妙缘”。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你师父守护潭柘寺的文物,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宝物落入敌寇之手,为了…传承。”她下意识地回答。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李星辰的目光扫过满屋的文物,最后落回她脸上。

李妙缘愣住了。

“你离开了寺院,但没有离开守护。你放下了木鱼,拿起了修复工具。你走出了山门,走进了更广阔的、需要被守护的天地。”李星辰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佛法讲普度众生,讲慈悲为怀。

什么是众生?不仅是寺里的僧人,山下的香客,更是这千千万万在战火中挣扎、在侵略者铁蹄下呻吟的同胞!

什么是慈悲?不仅是诵经祈福,更是伸出双手,去保护、去挽救那些承载着他们历史、他们灵魂、他们文明根脉的东西!”

他走近一步,昏黄的灯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李妙缘身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又奇异地不让人感到恐惧。

“你师父选择与寺共存亡,是她的修行,是她的舍身取义。你带着这些文明的火种走出来,在另一条路上继续守护,是你的修行,是你的承前启后。”

他的目光明亮,仿佛能看进她灵魂最彷徨的角落,“谁说修行只在寺院之内?谁说守护非要青灯古佛?

在这烽火连天的岁月,能让一件国宝免遭劫掠,能让一段历史不被湮没,能让我们的子孙后代还能知道自己的祖先创造过何等辉煌的文明!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功德?不是真正的‘普度’?”

李妙缘怔怔地站在那里,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冲撞,撞得她眼眶发热,鼻尖发酸。

那些离开寺院后的惶惑,那些对自身选择的质疑,那些深夜里辗转反侧的不安,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平实却有力的话语,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有光透了进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是百万大军的统帅,是令日寇闻风丧胆的“战神”,他手握重兵,杀伐决断。可此刻,他却在对她说“修行”,说“功德”,说“文明的根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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