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信任危机(1/2)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一股混合着焦糊、棉布燃烧和某种化学制品异味的刺鼻气息,就已经随着山风,飘到了热河根据地指挥部的上空。
不是炊烟,也不是寻常的篝火,这股味道带着不祥的预兆。
李星辰站在指挥部窑洞外,面朝后勤部驻地的方向,清晨微冷的空气也未能驱散他眉宇间凝结的寒意。
远处,几柱黑烟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歪斜地升腾,虽然已经减弱,但仍在顽强地宣告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慕容雪快步走来,一夜未眠的她,清冷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凝重。她手里拿着初步的现场勘察报告。
“司令员,后勤部三号仓库,昨夜凌晨两点左右失火。仓库内存放的是刚从平西兵站运抵的一批新式急救包、磺胺粉、医用纱布,以及……五十套为‘星辰局’和作战实验室定制的特种电子管和精密零件。”
慕容雪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火势在凌晨四点被扑灭,但库存损失超过六成。最关键的是,那批特种电子管和零件,几乎全部损毁。”
“原因?”李星辰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冷了几度。
“初步勘察,起火点位于仓库东南角堆放医用酒精和棉纱的区域。现场发现了人为破坏的痕迹,仓库后窗的插销被从外面用专业工具撬开,窗台有泥土和半个不完整的鞋印,型号特殊,非我军制式。
起火点附近有煤油泼洒和火柴梗残留。可以确定是人为放火,而且,手法专业,目标明确。”
慕容雪顿了顿,补充道,“仓库当晚有两名哨兵,他们报告说在凌晨一点半左右,听到附近家属院有孩子夜啼和狗叫,前去查看,离开岗位约十分钟。就在这十分钟内,出的事。”
十分钟。精准的时间窗口。专业的撬锁和纵火手法。明确针对稀缺医疗物资和关键电子元器件的破坏目标。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潜伏在根据地内部、拥有相当行动自由和情报来源的、训练有素的特工。
“彼岸花……”李星辰缓缓吐出这三个字。锁定后勤部区域的无线电信号,紧接着就是精准的破坏行动。
这不是巧合,是挑衅,是宣告,也是一次成功的“表功”,向她的日本主子证明,她不仅成功潜伏,还能造成实质性的严重破坏。
“后勤部所有人员,包括那两名哨兵,已经全部被暂时隔离审查。政治部和保卫处的同志正在逐一谈话。但……”慕容雪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后勤部上下数百人,加上家属、临时工,成分复杂。
在没有确切证据前,大规模的审查不仅效率低,更容易打草惊蛇,甚至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内部猜忌。
“内鬼已经进门,而且开始动手了。”李星辰转身,走回指挥部窑洞,声音在空旷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冷硬,“恐慌没用,猜忌更没用。我们要做的,不是被它牵着鼻子四处救火,而是稳住阵脚,请君入瓮。”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敲了敲后勤部的位置。
“通知保卫处,审查继续,但要讲究策略,重点放在最近三个月内新进入员、有可疑社会关系、以及近期行为异常的人身上。
对那两名哨兵,重点问清他们听到‘孩子夜啼’和‘狗叫’的具体方位和细节,查证真伪。
另外,通知‘星辰局’,对后勤部区域及周边的无线电监控,提升到最高级别,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我要知道,这只‘耳朵’,下次什么时候再动。”
“是。”慕容雪记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报告声,是机要参谋,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困惑的神情。
“报告司令员,慕容处长!前线运输队刚刚抵达,送来两名……特殊的‘客人’。是一团在伏击日军运输队时救下的。她们坚持要见最高首长,说有重要情况汇报。”
“特殊的客人?”李星辰眉头微挑。
“是的。一位是女性,自称柳生雪,原日军第108师团野战医院少尉军医。她在战斗结束后,主动为我军重伤员进行了紧急处置,并……并用手枪击毙了试图杀死伤员的日军督战队曹长。
她声称自己是反战同盟的秘密成员,因身份暴露而逃亡。
另一位也是女性,叫金曼丽,朝鲜人,自称是平壤‘牡丹峰’歌舞团的歌女,被日军强征,在奉天某日军军官俱乐部伺机刺杀了汉奸头目张啸林后逃出,一路被追捕,遇到我军。”
日籍反战军医?朝鲜刺杀汉奸的歌女?两个身份如此敏感、经历如此特殊的女性,几乎在同一时间,以“投诚者”的身份来到根据地?
而且偏偏是在“彼岸花”阴影笼罩、内部出现破坏事件、人心浮动的时候?
指挥部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和凝重。慕容雪看向李星辰,李星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眼神深处,仿佛有寒星闪烁。
“安排一下,”李星辰对机要参谋说,“先把她们安置在招待所,分开房间,确保安全。通知白荷同志,以妇女部名义,先和她们接触一下,了解一下基本情况。一小时后,带她们到一号审讯……不,带到小会议室。我亲自见见。”
机要参谋领命而去。慕容雪低声道:“司令员,这个时候,这两个人来历不明,身份敏感,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彼岸花’的又一个计策?或者,是鬼子派来的新棋子?”李星辰接过她的话,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都有可能。但也可能,是真的走投无路的反抗者。是人是鬼,总要见了才知道。”
他看向慕容雪:“慕容,一小时后,你陪我一起见。白荷同志接触后,也会给我们一些直观的印象。记住,以礼相待,但问题要尖锐,观察要细致。对这两位‘客人’,我们要‘重点关照’。”
一小时后,指挥部旁边那间用于重要会谈的小会议室。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李星辰坐在主位,慕容雪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开着一个空白笔记本。白荷坐在慕容雪下首,她刚刚匆匆和两位新来者做了简短交流,脸色有些复杂。
门被推开,警卫员领着两位女性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个子不高,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但异常整洁的日本军服,那衣服显然经过处理,去除了标志,外面套着一件根据地临时发给的灰色棉袄。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固定。脸色有些苍白,带着长途跋涉和惊惧后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清澈而镇定,甚至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冷静审视的目光。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但右手虎口和食指侧有清晰的、长期握持手术器械和笔留下的薄茧。她是柳生雪。
跟在后面的女子则截然不同。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段窈窕,即使穿着臃肿的棉衣也能看出曲线。
她有一张颇为明艳的脸,眉毛细长,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媚意,但此刻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不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烫着时下城里流行的卷发,虽然有些凌乱,却别有一番风致。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能完全擦掉的口红痕迹。
她穿着件半旧的绛紫色旗袍,外面裹着件男式军大衣,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更衬出她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她是金曼丽。
“请坐。”李星辰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
柳生雪微微躬身,用清晰但略带口音的中文说:“谢谢。”然后端正地坐下,腰背挺直。
金曼丽则显得拘谨许多,眼神飞快地扫过李星辰和慕容雪,尤其是看到慕容雪冰冷审视的目光时,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才慢慢坐下,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我是李星辰,这里的负责人。这位是慕容雪同志,负责情报和安全。这位是白荷同志,妇女部的。”李星辰简单介绍,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听说二位有重要情况,请讲。”
柳生雪率先开口,她的中文虽然带着日语发音的硬滞,但用词准确,逻辑清晰:“李将军,慕容同志,白荷同志。我是原日本陆军第108师团野战医院少尉军医,柳生雪。
我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我的老师,酒井忠康教授,是反战同盟的秘密成员。我受老师影响,早已厌恶这场不义的战争。
三个月前,我在救治伤员时,故意‘失误’,导致一名重伤的激进派少佐死亡,被怀疑。之后我一直被秘密监视。
这次运输队遇伏,是我逃离的机会。我击毙督战曹长,是因为他要屠杀失去反抗能力的伤员,这违背了我作为医生的誓言。我请求留在这里,用我的医术,为贵军服务,也为赎罪。”
柳生雪说着,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本子,双手递上,“这是我的帝国大学学生证、医师执照,以及……老师留给我的,反战同盟的暗记和联络方式。”
她又拿出另一本厚厚的、日文印刷的手册,“还有,这本最新版的《战地急救手册》,里面有一些关于日军可能使用的新式毒剂和细菌武器的资料,以及……可能的中和剂配方,虽然不完全,但或许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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