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无形利刃(2/2)
窑洞里的人听得屏住了呼吸。一个报务员,仅凭职业敏感和掌握的有限密码知识,就能破译出日军针对自己的逮捕密电?这份敏锐和胆识,非同一般!
“你说你听出了发报手法和信号特征特殊?”李星辰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能具体说说吗?”
林星眸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专业的光芒:“是的。那个发报员的指法非常独特,节奏均匀得像是机器,但又有一种细微的、人为难以完全模仿的韵律感,应该是经过长期特殊训练、而且使用的是高级电键。
信号非常清晰稳定,背景噪音极低,说明发射功率大,且接收端设备精良,可能使用了定向天线。
还有,电文开始和结束的呼号掩护,用的是我从未听过的一组特殊代码。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信号源,不一般。”
她描述的这些细节,让慕容雪眼中精光一闪。这和她掌握的关于“耳蜗”的信息碎片,隐隐吻合。
这时,那个一直没说话、抱着蓝布包的少女苏小棋,忽然怯生生地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书卷气,但说起内容,却流利得惊人:
“那个……首长,星眸姐说的那个特殊发报韵律,我在家……也捕捉到过类似的信号片段。不过我不是用听的,我是用算的。”
“用算的?”众人都是一愣。
苏小棋似乎有些紧张,舔了舔嘴唇,但还是鼓起勇气,将怀里的蓝布包放在旁边的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用各种粗糙纸张钉成的笔记本,还有大量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符号、字母和奇怪图形的草稿纸。
有些纸上还画着复杂的波形图和逻辑推演图。
“我……我从小就对数字和密码感兴趣。”苏小棋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皮,“家里有台旧的矿石收音机,我能听到很多乱七八糟的信号。
后来鬼子来了,我就特别留意鬼子的密电码。我觉得他们的密码,就像一道道数学题,虽然复杂,但有规律可循。
我把能听到的、能搞到的鬼子密电码片段都记下来,尝试用数学方法去分析它们的结构、周期、替换规律……”
她越说眼睛越亮,那种恍惚的神情被一种纯粹的、沉浸在知识世界中的光彩取代:“这是凯撒移位,这是维吉尼亚,这是栅栏密码的变种……
这个是新出现的,像是用了某种机械加密轮,但它的初始设置逻辑有问题,留下了数学上的破绽……我把它们的规律,还有我推演的破解思路,都记在这些本子上了。
可是……可是我们那里的警察和保长说我搞这些是‘通敌’,是‘间谍’,要抓我。家里待不下去了,我听说八路军里能人有好多,就……就跟着星眸姐一起跑来了。”
她抬起头,圆圆的脸上带着希冀和忐忑,看着李星辰:“首长,我……我这些东西,有用吗?”
窑洞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看起来怯生生、书呆子气十足的女学生,和她那番石破天惊的话惊呆了。
一个靠着自制收音机和数学演算,独自研究日军密码,还搞出了厚厚几大本笔记和推演手稿的天才少女?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可那些密密麻麻、看起来极为专业复杂的演算草稿,又做不得假。
李星辰的目光,缓缓扫过林星眸那双带着薄茧、稳定有力的手,又落在苏小棋面前那堆写满智慧与执着的手稿上,最后,与慕容雪震惊中带着狂喜的目光相遇。
危机,是绝境,也是转机。当敌人用最先进的科技和最深沉的恶意扼住你的喉咙时,命运,却将两把意想不到的、同样锋利的“无形之刃”,送到了你的手中。
李星辰脸上紧绷的线条,第一次微微松动了。他走到林星眸和苏小棋面前,目光郑重地扫过两人,然后,缓缓地、深深地,对着她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个举动,让窑洞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林星眸和苏小棋更是手足无措,慌忙想回礼,却又做得不伦不类。
“林星眸同志,苏小棋同志。”李星辰放下手,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和托付,“我代表华北野战军,代表热河根据地全体军民,欢迎你们!你们来得太及时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你们不是累赘,是宝贝!是能帮我们斩断敌人那只看不见的黑手的利剑!根据地需要你们的耳朵,需要你们的头脑!”
他转身,对着通讯科长和慕容雪,斩钉截铁地下令:“立即成立直属司令部领导的‘特别电讯与密码破译小组’,代号‘听风’。
林星眸同志任组长,负责无线电监听、信号分析、报务训练。苏小棋同志任副组长,负责密码研究、破译和编制新的密码体系。慕容雪同志,你负责协调情报支持和安全工作。所需设备、人员、场地,优先保障!要什么,给什么!”
“是!”慕容雪和通讯科长齐声应道,眼中充满振奋。
林星眸和苏小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即将投入战斗的渴望。她们跋山涉水,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能做点什么,能用自己的方式,打鬼子吗?
“林组长,”李星辰看向林星眸,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你熟悉‘耳蜗’的信号特征。给你最好的设备,最安静的环境,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从茫茫电波中,把那颗‘毒耳’给我揪出来!锁定它的位置!”
“苏副组长,”他又看向苏小棋,目光中带着鼓励和期待,“你的那些笔记和推演,是无价之宝。集中精力,吃透鬼子现有密码的命门。
同时,协助我们建立一套鬼子破译不了的新密码!我们要让敌人的‘耳蜗’,变成真正的聋子!”
“保证完成任务!”林星眸挺直腰板,声音清脆。
“我……我一定尽力!”苏小棋也用力点头,抱紧了她的宝贝笔记本。
李星辰走到电台旁,拍了拍那冰冷的金属外壳,像是在对这台沉默的机器,也对所有人说:
“同志们,从今天起,我们要在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和鬼子打一场硬仗!我们要用我们的智慧和耳朵,把失去的电波权,夺回来!”
“听风”小组的效率高得惊人。在慕容雪的全力配合下,一个安静隐蔽的窑洞被迅速改造为监听站,根据地所能搜集到的最好电台设备被集中过来。
林星眸几乎是不眠不休,戴上耳机,守在那泛着幽绿荧光的示波器前,纤细的手指不断调整着旋钮,捕捉着空中每一缕可疑的电波。
苏小棋则一头扎进了她那堆天书般的笔记和草稿中,时而蹙眉苦思,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演算,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了数字与密码的世界里。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窑洞染成一片昏黄。林星眸已经连续监听超过了十个小时,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突然,她的手指猛地顿住,身体微微前倾,耳朵几乎要贴到耳机上。示波器上,一条原本平稳的基线,出现了极其细微、但规律奇特的波动。
来了!是那个熟悉的、如同机械般精准均匀,又带着特殊韵律的发报指法!是那个信号清晰稳定、背景噪音极低的特殊电台!
林星眸屏住呼吸,右手飞快地在一张抄报纸上记录下信号特征、频率、出现时间。同时,她左手轻轻碰了碰旁边负责操作另一台设备、协助测向的报务员。
几分钟后,这段短暂的信号消失了。林星眸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拿起那张抄报纸,又对照着旁边测向设备粗略给出的方位指示,快步走到正在和苏小棋讨论一组复杂数学模型的李星辰和慕容雪面前。
“司令员!慕容处长!”林星眸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异常清晰肯定,“刚刚捕捉到‘耳蜗’的明确信号!发报手法、信号特征,和我在奉天监听到的一模一样!虽然对方使用了跳频和伪装,但基本特征掩盖不住!”
她将抄报纸和测向草图递上:“虽然对方反侦察能力很强,信号出现时间很短,但结合测向大致方位和信号强度衰减模型推断……”
她的手指,坚定地落在了墙上的大幅地图的一个位置。
“敌人的位置就在妙峰山深处那里!”
李星辰、慕容雪、以及闻声凑过来的苏小棋,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地图上那个被林星眸手指点住的、用褐色线条描绘的山峦区域。
“耳蜗”的位置,终于被这把新得的“无形利刃”,划开了一道口子。
李星辰盯着那个点,眼神冰冷,缓缓吐出一口气。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