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梁上君子(2/2)
晚上,月黑风高。忙碌了一天的栖凤坪渐渐沉入梦乡,只有指挥部和几处岗哨还亮着灯火。
一道纤细的黑影,如同狸猫般灵巧地避开了巡逻队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作为“文化办公室”的那处小院。黑影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轻易找到了西墙一处低矮的缺口,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正是柳梦蝶。此刻她换上了一身深色的紧身衣裤,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与白日里那个娇柔的艺术女青年判若两人。
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苏婉清房内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便如同鬼魅般溜到窗下。
苏婉清白天排演戏剧太累,已然熟睡。
窗户是从里面闩上的,但这难不倒柳梦蝶。
她从发髻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插入窗缝,轻轻拨动几下,里面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她推开一条缝隙,像泥鳅一样滑了进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超过十秒钟。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纸透入,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柳梦蝶目标明确,直奔白天注意到的、苏婉清存放手稿和笔记的那个旧木箱。箱子没上锁,她轻轻掀开箱盖,借着微光快速翻检。她的手很稳,动作迅捷而专业,显然受过特殊训练。
很快,她找到了那叠关于日伪“文化清乡”分析和学者、藏书线索的笔记,还有几份苏婉清与父亲苏文渊的往来信件草稿。
她眼中闪过喜色,从怀中取出一个这时代极其罕见的间谍工具微型照相机和一支特制的手电,开始快速而无声地拍照。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后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柳小姐好雅兴,月黑风高,不画画,改行当梁上君子了?”
柳梦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根本没听到任何脚步声,没察觉到任何气息接近!这人是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
极度惊恐之下,她训练有素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左手肘猛地向后击去,同时右手五指成爪,扣向声音来源的咽喉,指尖寒光闪烁,赫然戴着淬毒的指套!动作狠辣迅捷,绝非寻常女子所能为!
然而,她势在必得的一击,落空了。
身后之人仿佛早已预判到她的动作,轻描淡写地侧身让过,同时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了她戴着毒指套的手腕,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传来,让她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毒指套“叮”一声轻响,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她的左肘也击在了空处,重心微失。
李星辰另一只手如电探出,在她颈侧某处轻轻一拂。
柳梦蝶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所有力气顷刻间消散,软软地向后倒去,被李星辰顺手扶住,没发出太大动静。她惊骇欲绝地瞪大眼睛,看着月光下李星辰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想喊,却发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点穴!又是点穴!情报里提到过,但亲身经历,才知道如此可怕!
李星辰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然后走到桌边,划亮火柴,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柳梦蝶惨白而写满惊恐的脸,也照亮了地上那枚泛着幽蓝光泽的毒指套,和她手中那部精巧的微型相机。
“樱花?还是梅?”李星辰拿起那部微型相机,在手中掂了掂,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这两个词,是日军特务机关中,专门培养执行渗透、色诱、刺探任务的女间谍的代号。
柳梦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中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她自认伪装天衣无缝,行动谨慎隐蔽,怎么会被识破?这个李星辰,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代号?
李星辰没指望她回答,拿起她从木箱中翻出的信件和笔记,随手翻了翻,又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柳梦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松本谦介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接近苏婉清,获取她整理的文化资料和人际关系网?伺机绑架,还是刺杀?”他每问一句,柳梦蝶的脸色就白一分。
“哦,对了,”李星辰像是想起什么,用脚拨弄了一下地上的毒指套,“还带着这个,看来必要时,也不介意顺手除掉个把‘支那’的文化人。你们日本人,对自己鼓吹的‘东亚文化同源’,就是这么‘保护’的?”
柳梦蝶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李星辰却没有继续逼问,反而退开两步,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我不杀你。”李星辰忽然说。
柳梦蝶倏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留着你,比一具尸体有用。”
李星辰语气淡漠,“给你个任务。回去告诉松本谦介,他想要的‘文化交流’,我可以跟他谈。地点,时间,他定。但前提是,苏文渊老先生,必须毫发无伤。如果他,或者苏老先生少了半根头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梦蝶的脸上,明明很平静,却让柳梦蝶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我会让他知道,有些游戏,不是他那种读书人玩得起的。顺便,问问你的上司,‘蝴蝶’在上海静安寺路的公寓,窗户朝南的那盆白色蝴蝶兰,最近开得好吗?”
柳梦蝶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李星辰,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听到了世上最恐怖的事情。
蝴蝶,是她在特高课训练时的代号!静安寺路的公寓,是她极度隐秘的安全屋,连松本谦介都未必知道得如此详细!窗台上的白色蝴蝶兰,是她与上线单向紧急联络的暗号!
他怎么会知道?!他到底是谁?!
无边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比死亡更甚。
李星辰不再看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对着空气说道:“带她走。按计划处理。让她‘顺利’回去。”
黑暗中,传来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回应:“是。”
两个如同影子般的战士悄无声息地出现,给瘫软无力、精神几乎崩溃的柳梦蝶套上头套,架起她,迅速消失在屋外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星辰吹熄油灯,将木箱盖好,又将那枚毒指套和微型相机收起。祠堂那边隐约还传来夜间巡逻战士的脚步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一切如常。
他走到苏婉清的房门外,静静站了片刻,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显然未被惊动。他轻轻将房门关紧,转身,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月光从云隙中漏下些许,冷冷地照着寂静的小院。
而在数十里外,榆次城一家不起眼的当铺后堂密室中,松本谦介正跪坐在榻榻米上,独自一人对着棋盘打谱。他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久久未曾落下,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一个复杂的棋局。
在他手边,放着一封刚刚译出的密电,来自潜伏在栖凤坪附近的另一个暗桩,内容简短:“蝴蝶接触目标笔记,未归。陈与苏争执。李似有察觉,动向不明。”
松本谦介将棋子轻轻敲在棋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李星辰……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呢?”他低声自语,目光落在棋盘上一条陷入重围的大龙上,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丝兴致盎然、如同发现珍珑棋局般的、冷冽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