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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文武之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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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启蒙,是在战火和血泊中进行的、最迫切的启蒙!是教人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的启蒙!而不是坐在窗明几净的沙龙里,空谈那些离饥肠辘辘、家破人亡的百姓十万八千里的‘主义’!”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凿在现实最坚硬的部位。

苏婉清听得心潮起伏,胸膛微微发热。这些话,说出了她一直模糊感觉到却未能清晰表达的信念。是的,在亡国灭种的危机面前,最首要的启蒙,是生存的启蒙,是反抗的启蒙!没有这个前提,一切高楼大厦都是沙上之塔。

“你……你这是狭隘的实用主义!是急功近利!”

陈景安有些词穷,但骄傲让他无法轻易认输,他梗着脖子反驳,“没有深入的文化反思和思想启蒙,即便一时赶走了外敌,建立起来的也不过是另一个专制落后的旧帝国!欧洲的现代文明,经历了数百年的积淀……”

“欧洲是欧洲,中国是中国!”李星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们有自己的历史,自己的血脉,自己的苦难!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什么高深的‘文化反思’,而是最朴素的道理:团结起来,打鬼子!救亡!图存!没有国家的独立和民族的解放,个人的自由、思想的启蒙,通通是空中楼阁!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沉郁而有力:

“陈先生,你推崇西方文明,这没有错。但你不要忘了,西方那些现代国家,哪一个不是从血与火中杀出来的?他们的民主、自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是坐在书房里谈出来的吗?

不是!是克伦威尔、是华盛顿、是罗伯斯庇尔,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用刀枪和鲜血争来的!我们现在,就处在这样一个需要用鲜血和生命去争取生存权的时刻!

你所说的‘先启蒙后救国’,在鬼子刺刀底下,是行不通的!那只会让我们的血白流,让我们的国真的亡了,让我们的文化被连根拔起,像印第安人那样,变成博物馆里的标本!”

“我们现在做的,正是将救亡与启蒙结合起来!”

李星辰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脸色变幻不定的陈景安,“一边用枪杆子保卫我们的生存空间,一边用笔杆子、用戏剧、用歌声,唤醒民众,告诉他们为什么要战斗,战斗是为了什么!

我们不是不要民主,不要科学,恰恰相反,我们是要在一个没有压迫、没有侵略的新中国里,实现真正属于大多数人的民主,发展造福于人民的科学!这,就是我们的路!”

李星辰一番话,如黄钟大吕,在这狭小的书斋里回荡。没有引经据典,却句句扣在现实的血肉之上;没有华丽辞藻,却充满了穿透迷雾的力量。

苏婉清怔怔地看着李星辰的背影,觉得他仿佛与窗外漆黑的、孕育着风雷的夜空融为一体,宽阔,厚重,蕴含着足以改天换地的伟力。

她心中那片因表哥到来而泛起的些许涟漪,此刻被一种更宏大、更坚实的情感所取代。那是认同,是追随,是一种找到了精神支柱般的悸动。

陈景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留学数载,自诩见识超群,惯于用西方理论裁剪中国现实,何曾被人如此直接、如此犀利地驳斥过,而且句句打在七寸,让他那些看似高妙的理论,在残酷的战争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迂阔可笑。

他想反驳,却发现头脑空空,往常那些信手拈来的理论,此刻都像漏气的皮球,瘪了下去。尤其看到表妹望向李星辰那毫不掩饰的钦佩甚至带着倾慕的目光,一股邪火夹杂着羞愤,直冲脑门。

“哼,道不同不相为谋!”陈景安猛地拂袖,差点碰倒桌上的油灯,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最后的风度,但语气已经冷硬下来,“婉清,看来这里并不需要我,也不需要真正的现代文明。

你好自为之吧。我住在镇上唯一的那家客栈,如果你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沪上和香港,都比这里更适合你施展才华,也更……安全。”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重,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李星辰,然后提起他那精致的行李箱,转身就往外走,甚至忘了拿那盒他特意带来的唱片和诗集。

“表哥!”苏婉清叫了一声,声音复杂。陈景安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径直掀开门帘,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

书斋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油灯偶尔的噼啪声。气氛有些凝滞。

苏婉清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对李星辰歉然道:“李司令,对不起,我表哥他……他读书读得有些迂了,又久在国外,不太了解国内的实际情况。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什么。”李星辰摇摇头,走回桌边,目光落在陈景安遗忘的那个精美纸盒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有不同看法很正常。你表哥忧国忧民的心是好的,只是路径不同。或许,等他在这里多看看,多听听,想法会改变。”

他话虽如此,但内心深处,对陈景安这种脱离实际、空谈理论,又带着强烈优越感的“精英”做派,并无太多好感。尤其在当前严峻的形势下,这种看似“理性”、“文明”的论调,有时比公开的敌人更具迷惑性和破坏性。

苏婉清默默点头,心中对表哥的失望却更浓了。她以前觉得表哥学识渊博,见识不凡,是新一代的精英。可今天这番对比,高下立判。

李星辰的见识、格局、那种扎根于泥土、与万千民众呼吸与共的深沉力量,是漂浮在半空中的表哥永远无法企及的。

“对了,你表哥不是一个人来的?”李星辰似乎随口问道。

“哦,他说还有一个同行的女伴,姓柳,是他在回国轮船上认识的,据说也是留学生,学艺术的,想到后方来看看,采风。”苏婉清解释,“我让她暂时住在隔壁刘大娘家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李星辰目光微微闪动。

陈景安的出现或许只是巧合,但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外来者都需要留意。尤其是,一个“学艺术”的、“回国采风”的女留学生,跟着陈景安跑到这战火纷飞的太行山根据地来?这理由,听起来总有些牵强。

他没有再多说,又和苏婉清讨论了一会儿剧本修改的细节,直到夜色已深,才告辞离开。

走出小院,山风凛冽,带着刺骨的寒意。李星辰没有立刻回指挥部,而是站在院外的老榆树下,仿佛在欣赏夜色,实则将感知提升到极限。系统强化带来的敏锐五感,让他能捕捉到许多常人忽略的细微动静。

他“听”到苏婉清在屋内轻轻走动,整理书稿的声音,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看”到远处巡逻战士枪刺在微弱天光下偶尔的反光。“嗅”到空气中干燥的尘土味、草木灰味,以及一丝极其淡的、不属于这里的、类似雪花膏的甜腻香气。

那香气,似乎来自隔壁的院子,很淡,几乎被山风吹散,但李星辰还是捕捉到了。根据地物资极度匮乏,女同志能用上肥皂洗脸已是不易,这种带有明显都市化妆品气息的味道,显得格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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