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如雪初绽(1/2)
疤脸王三连滚带爬地逃回了“万通货栈”。
当他捂着脱臼的胳膊,涕泪横流、添油加醋地讲述完在三河镇街口的遭遇,特别是那个“外乡佬”让他转告孙老爷的警告时,坐在太师椅上的孙万财,把玩着一对包浆温润铁球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孙万财五十出头年纪,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一双细长的眼睛习惯性地半眯着,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袍,外罩一件黑缎马褂,手指上戴着枚水头不错的翡翠扳指,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个养尊处优的乡绅,而非掌控边区经济命脉、翻云覆雨的大鳄。
“哦?有人敢在三河镇,动我孙某的人,还让我‘好自为之’?”孙万财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慢悠悠的腔调,听不出多少怒气,但了解他的人都清楚,这是他动了真火的前兆。他轻轻将铁球放在旁边的黄花梨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是,是!老爷,那人手底下硬得很,一看就是练家子!跟他一起的几个人,动作也利索,不像普通行商!”王三跪在地上,忍着痛楚,小心翼翼地说道,“而且……而且他们最后塞给那老刘头的,好像是……是边区银元!”
孙万财半眯的眼睛倏然睁开,一缕寒光闪过:“边区银元?确定?”
“小的看得真真的!就是那种带斧头镰刀图案的!”
孙万财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书房里点着上好的檀香,烟雾袅袅,映衬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边区的人?而且不是普通干部,敢直接插手三河镇的事,还放出狠话……是那个刚刚除掉“千面狐”、风头正劲的李星辰?还是他手下得力的干将?
“有点意思。”孙万财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看来,咱们的李司令,打完了仗,手想伸到我的钱袋子里来了。”
旁边垂手侍立的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瘦高个男人,低声开口:“老爷,要不要……让‘那边’活动活动,给这些土八路再紧紧弦?或者,在货源上再卡一卡?他们根据地那点家底,撑不了多久。”
孙万财摆摆手,重新拿起铁球,不紧不慢地转动起来,发出“喀啦喀啦”的轻响:“不急。打打杀杀,那是武夫和日本人的事。咱们是生意人,讲究的是用最小的本钱,赚最大的利。他李星辰不是能打吗?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变出粮食,变出盐,变出药来救他手下那些泥腿子的命。”
他顿了顿,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不过,他既然露了面,还放了话,咱们也不能没点表示。去,给镇上的几家粮行、盐号、药铺都递个话,从明天起,所有货,对拿边区票和穿着八路军皮的人,价格再提三成。不,五成!我倒要看看,是他们骨头硬,还是肚子更饿。”
“是,老爷。”账房先生躬身应下。
“还有,”孙万财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给平安县城的皇军和‘维持会’递个消息,就说……八路可能要搞经济上的小动作,让他们在关卡上查得再严些。特别是药品、五金、洋灰这些东西,一只蚂蚁也别想溜过去。”
账房先生会意,点头退下。
王三还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孙万财。
孙万财瞥了他一眼,随手从抽屉里摸出几块大洋,丢在他面前:“去找胡大夫把手接上。这几天安分点,别出去给我惹事。滚吧。”
“谢老爷!谢老爷赏!”王三如蒙大赦,捡起大洋,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铁球转动的声音和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孙万财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株他精心侍弄的、价值不菲的十八学士山茶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胜券在握的笑意。打仗?他不懂。但论到怎么用钱和货掐住别人的脖子,他孙万财,还没怕过谁。
与此同时,栖凤坪,气氛比三河镇更加凝重。
临时指挥部的石屋被改成了简陋的会议室。墙上挂着边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敌我态势和经济封锁的关键节点。长条木桌旁,李星辰、陈远、周晓柔、王部长,以及根据地负责工商、财政、贸易的几个主要干部围坐,人人眉头紧锁。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王部长正在汇报三河镇之行的后续:“……我们的人今早再去打探,所有挂着‘万通’招牌的店铺,对我们的人要么直接关门,要么开价高得离谱。其他小商贩也受了警告,不敢卖东西给我们。镇上已经开始流传谣言,说咱们八路票子要变废纸,让大家赶紧把手里的边区票换成银元或者实物。情况……很糟。”
一个负责贸易的干部搓着粗糙的手掌,叹气道:“不止三河镇,黑山峪、柳林渡这几个口子,情况都差不多。孙万财这是摆明了要掐断我们外购物资的路。库里的存粮,最多还能支撑主力部队二十天,要是算上机关单位和老百姓……十天都够呛。盐更麻烦,已经有不少老乡开始吃淡食了,时间一长,人要出问题的。”
“药品库存见底,盘尼西林一支都没有了,奎宁、磺胺只剩最后一点,重伤员才能用上。”卫生部门的负责人声音沙哑。
“边区票信用一垮,老百姓不敢用,我们发军饷、采购物资就更难了。财政马上要崩溃。”管财政的干部摘下破旧的眼镜,用力揉着太阳穴。
会议陷入僵局。敌人在经济战线上发起的攻势,比枪炮更阴狠,更难以招架。根据地建立时间短,工业基础几乎为零,农业又遭受战乱破坏,大部分必需品依赖外部输入。孙万财联合日伪构筑的这条经济封锁线,正死死扼住根据地的咽喉。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凌雨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当这个人走进略显昏暗的会议室时,仿佛有一道清亮的光透了进来。来人正是梅如雪。她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浅灰色棉布旗袍,外面罩了件同色的薄开衫,头发依旧挽着,但比昨日多了几分随意。她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牛皮公文包,步伐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一张张愁苦的脸。
“李将军,陈政委,各位同志,打扰了。”梅如雪的声音依旧清越悦耳,带着一种抚平焦躁的奇异力量,“听说根据地在经济上遇到些困难,如雪冒昧前来,或许能提供一些浅见,也算是不虚此行,略尽绵力。”
屋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疑惑,有审视,也有几分不以为然。一个看起来像富家小姐的年轻女人,能懂什么边区经济困境?
李星辰看向她,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梅女士请坐。眼下困难确实不少,集思广益,欢迎之至。”
梅如雪在凌雨辰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上,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我初来乍到,对具体情况了解不深。但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加上刚刚在门外听到的只言片语,基本能判断,根据地面临的是典型的战时封锁性经济危机——物资输入渠道被敌对势力操控,内部生产无法自给,货币信用受冲击,通货膨胀与物资短缺并存。”
她的话语清晰流畅,用的词也专业,让在座的几个“土包子”干部有些发愣。
“要打破这种封锁,无非是‘开源’与‘节流’。”梅如雪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节流,在于内部管控,合理配给,杜绝浪费,这需要严格的纪律和高效的管理。而开源……”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李星辰,“关键在于建立不受制于人的物资输入渠道,以及稳定可靠的货币信用基础。”
王部长忍不住开口:“梅……梅女士,道理我们都懂。可现在边境被卡得死死的,孙万财那王八蛋和鬼子穿一条裤子,上哪找新渠道去?至于货币信用……老百姓不信我们的票子,我们总不能拿枪逼着他们用吧?”
梅如雪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了膝上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几份文件和一个精巧的鳄鱼皮手袋。她先把手袋放在桌上,然后拿起一份文件。
“我在海外,主要是南洋和欧美,有一些家族生意上的往来,也认识一些心系祖国的爱国侨领。”梅如雪将文件推给李星辰,“这是几条可能利用的秘密商贸线路,通过香港、缅甸、甚至苏联远东地区中转,虽然路途遥远,风险不小,但可以避开日伪和孙万财的主要封锁区。只要组织得力,可以尝试输入药品、五金、通讯器材、甚至是一些小型机械设备。”
李星辰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列出了几条线路的概略图、可能的中间人、所需资金和风险预估,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绝非凭空想象。他心中微微一动。
梅如雪又拿起另一份文件:“至于货币信用,除了政治信用和武力保障,最根本的还是要有足够的物资储备和稳定的价值锚定物。我建议,可以尝试发行一种实物保障券,比如‘粮券’、‘布券’,明确标注可兑换一定数量的粮食或布匹,由根据地政府担保,定点兑换。初期规模可以小一点,先在内部和信任度高的群众中流通,慢慢建立信用。同时,必须尽快设法获取稳定的贵金属储备,哪怕是少量的黄金白银,作为发行货币的最终背书。”
她的话,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会议室内部分凝滞的空气。几个经济干部开始交头接耳,眼中露出思索和些许亮光。这些想法并不算特别新奇,但从一个刚来的、看起来养尊处优的女子口中如此条理分明地说出,并且给出了看似可行的初步方案,还是让他们感到惊讶。
陈远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梅女士的思路很有见地。不过,这秘密商路,风险太大,而且启动资金也不是小数目。实物券……操作起来也需要很细致,万一兑付出现问题,信用崩溃得更快。”
“陈政委说得对。”梅如雪点点头,并未因质疑而不悦,反而露出欣赏的神色,“所以这只是初步设想。具体操作,需要详细规划,更需要根据地上下同心,以及外部有力人士的协助。”她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李星辰,然后打开了那个精巧的鳄鱼皮手袋。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她从手袋里取出的,不是预想中的珠宝或支票,而是几份用火漆封着的信件,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略显陈旧的图纸。
“这几封信,是我来之前,南洋几位爱国侨领的亲笔信。他们愿意在资金和部分紧俏物资上提供支援,但需要看到根据地有切实可行的接收和使用方案。”梅如雪将信件也推向李星辰,“至于这张图纸……”
她小心地展开那张泛黄的图纸,上面用精细的线条绘制着复杂的机械结构。“这是一位旅欧华侨工程师,根据国外一种小型高效水力发电机改良设计的图纸。他说,如果我们能找到合适的水利条件,或许可以尝试建立小规模的自主发电,有了电,很多事就好办一些,至少电台、小型机械维修能更有保障。”
水力发电机图纸!会议室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这东西,在眼下这个火柴、煤油都短缺的环境里,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又像黑夜中的一点星光,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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