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师父,弟子该如何处之(2/2)
沈清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浅啜一口,目光落在杨过年轻却已显沉稳的脸上,仿佛在斟酌言辞。
半晌,他才缓缓放下茶杯,开口道。
“过儿,你隨我习武读书,至今已近三载。时光荏苒,看著你从当年那个跳脱机敏、却也带著几分偏激戾气的少年,长成如今这般模样,为师心中甚慰。”
杨过忙道:“皆是师父悉心教导之功。”
沈清砚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谦逊,继续道。
“你的武功,如今已算登堂入室,根基之厚,天下罕有。你的心智学识,也足以明辨是非,应对复杂世情。可以说,为师能教你的东西,大多已倾囊相授。剩下的,便需你自行在江湖风雨、人世歷练中去体悟、去打磨了。”
杨过听到这里,心中隱隱有所预感,但依旧静静聆听。
沈清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过儿,今日唤你前来,並非考校你武功学业,而是有一件……关乎你身世过往的旧事,为师觉得,是时候该告诉你了。”
“身世过往”
杨过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凝重。
他自幼失怙,母亲穆念慈早亡,关於父亲杨康,所知甚少,只从母亲和郭伯母零星话语中得知父亲早逝,且似乎名声不佳,具体详情一直讳莫如深。
后来遇到郭靖黄蓉,他们对此也语焉不详。
这始终是他心底的一个结。如今师父突然提起,且神色如此肃穆,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寻常往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波澜,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沈清砚。
“师父请讲,弟子……早已不是当年懵懂孩童,无论何事,皆能承受,也愿知晓真相。”
这几年的歷练与读书明理,確实让他心性坚韧了许多,即便预感此事可能並不愉快,他也决心直面。
沈清砚看著他迅速调整好的状態,眼中掠过一丝讚许。
他没有立刻说出杨康之死的具体情由,而是先问道。
“过儿,你对你父亲杨康,所知多少”
杨过沉默片刻,道。
“只知他名讳,英年早逝,其他一概不知。母亲和郭伯母谈及他时,总是嘆息,语多隱晦。弟子……一直不甚明了。”
沈清砚点了点头,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你父亲杨康,一生际遇复杂,性格亦有缺陷,最终误入歧途,结局……颇为悽惨。
“其中是非曲折,牵涉甚广,更有你一位至亲之人牵连在內。为师今日便將其间关键,说与你听。但你需答应为师,知晓之后,务必冷静思量,勿要让旧日恩怨仇恨蒙蔽了你如今清明的心智与判断。”
“许多事,时移世易,当事人或已疯癲,或已作古,执著於仇恨,並无益处。你明白吗”
杨过听到“至亲之人牵连在內”、“当事人或已疯癲”等语,心中猛地一沉,一个模糊而不祥的预感骤然清晰。
难道是郭伯伯或者是我义父欧阳锋……
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立刻又强迫自己放鬆,迎著沈清砚深邃的目光,郑重頷首。
“弟子明白。师父常教导弟子,读书是为明理,习武是为护道。知晓真相,是为明自身之来歷,解心中之惑,而非为寻仇泄愤。弟子……谨记。”
沈清砚看著杨过眼中虽有波动,却迅速被理性压制的光芒,知道这几年来的心血没有白费。
这个少年,已经真正长大了。
於是,他不再犹豫,用儘可能客观平实的语气,將杨康如何因身世扭曲心態、如何拜丘处机为师又叛出师门、如何与郭靖结怨、最终在铁枪庙中,因偷袭黄蓉而意外中了欧阳锋(当时神智尚存大半)留在软蝟甲上的剧毒蛇毒,不治身亡的经过,娓娓道来。
他既未刻意渲染杨康之恶,也未为欧阳锋开脱,只是陈述事实,尤其点明了欧阳锋当时乃是敌对立场,留毒於甲是为自保或伤人,杨康之死实属阴差阳错,且更多是其自身选择所致。
隨著沈清砚的讲述,杨过的脸色微微发白,呼吸也略显粗重。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生父亲如此不堪的过往与悽惨的死因,以及敬爱的义父竟是间接导致父亲死亡的“凶手”之一,这双重衝击仍如重锤般敲击在他心头。
他紧紧握住拳头,脑海中闪过义父时而癲狂时而慈祥的面容,闪过母亲临终前哀伤的眼神,闪过郭靖伯父复杂难言的表情……诸多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
讲述完毕,院內一片寂静,唯有松涛微微作响。
沈清砚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喝著茶,给杨过消化这巨大信息的时间。
良久,杨过才缓缓抬起头,眼中血丝微现,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痛楚与了悟后的清明。
他声音有些沙哑:“所以……郭伯伯、郭伯母他们一直不愿详说,不肯教我武功,是怕我年少衝动,去找他们或者欧阳……义父报仇,或是因此心生怨懟,走入歧途”
“是。”
沈清砚頷首。
“你郭伯父宅心仁厚,始终视你如子侄,更觉对你杨家有所亏欠。你黄伯母智慧超群,亦知此事牵扯复杂,告知过早恐於你成长不利。”
杨过闭了闭眼,復又睁开,眼中痛色未消,却已多了几分冷静的剖析。
“父亲……他走入歧路,亦是自身之过。至於义父……”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
“他当年与郭伯父黄伯母为敌,手段狠辣,留毒伤人,是事实。父亲杀了义父亲子,且偷袭郭伯母在先,中了毒,亦是……因果循环。如今义父神智昏乱,往事尽忘,待我一片赤诚……我……”
他摇了摇头,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
“师父,弟子此刻心绪颇乱,但有一点清楚,此事乃上一辈之恩怨纠葛,其中是非,弟子作为后人,难以简单论断。义父待我之恩是真,父亲生我之缘亦是真。若说恨,弟子不知该恨谁,或许更该恨那造化弄人,恨那命运无常。”
他看向沈清砚,眼中带著寻求指引的坦诚。
“师父,弟子该如何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