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没有你萧逸尘,对我来说很重要(2/2)
她看著他,像在看一件出土的器物。
许久,她问:“喝一杯”
萧逸尘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笑,却牵动了伤口。
他伸手,想去拿几上的酒壶,可那只曾挽过六石强弓的手,此刻却抖得连一只空杯都扶不稳。
沐瑶看著他那徒劳的动作,站起身。
她走到一旁,从行军柜里取出一只乾净的酒壶和两只琉璃杯。
杯壁很薄,映著她白皙修长的手指。
她拎著酒壶回来,先给他面前的空杯斟满。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清冽的声响,在这死人帐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看得出,他伤得很重。
那个叫板垣五郎的,是个高手。
“还恨我吗”她倒完酒,將酒壶放在几上,自己却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萧逸尘的目光从那杯酒,移到她的脸上。
“恨。”
一个字,从他乾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却清晰。
沐瑶点了点头,像是在確认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后悔吗”
“悔。”
这个字,他说得更重。
他后悔的,不是渡过淮水,不是兵败七芒山。
他后悔的,是三年前,初见她时,为何没有看穿那双清冷眸子背后,藏著的究竟是怎样的深渊。
沐瑶的视线落在他膝上那把天子剑上。
“为何下令投降”
“贏不了。”萧逸尘靠在椅背上,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沫的腥甜:“没必要,让他们再流血了。”
沐瑶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弧度,但很快就消失了。
“算你最后干了件人事。”
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评价天气。
萧逸尘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著胸口的剧痛,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从他指缝间渗出。
“如果……”他好不容易平復了呼吸,抬起头,那双曾有过少年意气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灰烬般的死寂:“如果当初,我册你为后……你可还会如此”
这是一个他想了十天,想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的问题。
一个愚蠢的问题。
沐瑶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未动的酒,却没有喝。
她只是看著杯中晃动的酒液,那里面,映不出她的脸。
“会。”
她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她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陈述。
“我从未骗过你。一开始,我只想活下来。你的皇位,是我的投名状。至於皇后之位,”她顿了下:“我说过很多次,不感兴趣。”
“真正让我决定这么做的,是上官燕。”
听到这个名字,萧逸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前朝的皇后。那个和沐瑶素不相识,但沐瑶却为她求情的女人。
那个被逼著殉葬,封建制度下的受害者。
“从她被逼著殉葬的那一刻起,我才看明白。”
沐瑶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解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这个制度,是错的。人的命,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权贵还是百姓,都不该那么不值钱。”
萧逸尘看著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懂。
他不懂她说的那些话。他只知道,他输了。
他和他身后的那个绵延了数百年的萧氏王朝,都输给了她这套他听不懂的道理。
“呵……”他长长地嘆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血,有酒气,有败军之將最后的颓唐:“你胜了。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他端起面前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很烈,像火一样烧过他的喉咙,却暖不了他早已冰冷的五臟六腑。
“现在,”他將空杯重重地顿在矮几上,发出一声脆响:“你想要什么”
沐瑶將自己那杯酒也举了起来,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你的命。”她说。
萧逸尘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在乎,只是看著她。
“我的命,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沐瑶放下酒杯,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没有萧逸尘,对我来说,很重要。”
没有皇帝,没有天子,没有那个坐在龙椅上,可以凭一己好恶决定別人生死的符號。
这很重要。
帐內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风灯里的油快要耗尽,灯火“噼啪”地爆了一下,光线骤然一暗。
萧逸尘明白了。
他伸手,重新握住膝上那把沾满血污的天子剑。
剑柄很冷,像一块冰。
“怎么死”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死在这里,还是死在人前”
让她把他像一头牲畜一样,拉到万民面前,斩首示眾,以彰显她革命的功绩
沐瑶看著他握剑的手。
“就这里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最后的判决,落了下来。
萧逸尘笑了。
那是一种解脱般的笑。
他缓缓站起身,甲冑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没有再看沐瑶,而是转过身,掀开帐帘的一角。
外面,天已经亮了。
鱼肚白的天光,正从东方的山峦背后透出来,驱散了最后的夜色。
他能看到山坡上那些黑压压跪著的降兵,能看到那些穿著共和国军服的士兵,正在清理战场。
一个新的世界。
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他鬆开手,帐帘落下,隔绝了那片天光。
帐內,重新归於昏暗。
他回过身,面对著沐瑶,手中的天子剑,缓缓横於颈前。
剑锋清冷,映著他那双再无半分波澜的眼睛。
他这一生,当过少年將军,当过傀儡皇帝,爱过,恨过,最终,一败涂地。
但在生命的最后,他选择像一个真正的天子。
为自己,而不是为別人,做最后一个决定。
“鏘——”
剑锋划破空气,带出一道悽厉的轻响。
血,喷涌而出,溅在帐顶的明黄幡布上,像一朵仓促绽放的、妖异的红梅。
他的身体晃了晃,最终,重重地倒了下去。
倒在板垣五郎的尸体旁。
两个都想做棋手的人,最终,都成了这盘棋上的弃子。
沐瑶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著那具尚在抽搐的身体,看著那双圆睁著、望向帐顶的眼睛,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风,从帐帘的缝隙里吹进来,吹灭了那盏油尽灯枯的风灯。
帐內,彻底陷入了黎明前的黑暗。
黑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两具正在变冷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