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兵困议事厅,这还不算造反,算什么?(2/2)
枪声停歇。
战场上,再次陷入了比方才更加彻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如果说,方才的安静是出於困惑。
那么此刻的安静,便是源於最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数万叛军,鸦雀无声。
他们看著那道冒著青烟的死亡之线,看著那些依旧对准著他们的黑色枪口,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向前挪动半步。
周云龙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化为一片死灰。
火器……
她手里,竟然还有这种规模的火器!
南下的主力大军不是已经带走了所有的新式武器吗
他脑中一片混乱。
沐瑶的目光,越过那片呆若木鸡的人潮,再一次,落在了周云龙的身上。
她用那只抬过的手,隨意地擦了擦脸颊上的一道油污,似乎只是在做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然后,她开了口。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现在,可以安静说话了吗”
周云龙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赌输了。
当那些火器出现的一瞬间,这场以命相搏的豪赌,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他手里所谓的五万兵马,在那些能喷吐钢铁风暴的怪物面前,不过是一个笑话。
可事已至此,退,就是死。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不能慌,慌了就全完了。
他朝著人群中一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那名心腹也是个机灵的,立刻会意。
他从怀里抖抖索索地掏出一卷摺子,强压著內心的恐惧,向前几步,高高举起。
“沐瑶!你倒行逆施,祸国殃民!我等今日,是为天下万民,清君侧,討国贼!”
他展开摺子,用一种近乎尖叫的、变了调的声音,大声念诵起来。
“其罪一,废井田,毁祖制,强夺百姓田產,致使万民流离失所!”
“其罪二,兴工商,压农本,视我大周万民为牛马,压榨劳力,以饱私囊!”
“其罪三……”
摺子上罗列的,全是沐瑶推行新政以来,触动旧有利益时產生的种种问题。
那些被简化、被扭曲、被夸大了无数倍的“罪状”,此刻从一个叛乱者的口中念出,显得无比讽刺。
沐瑶没有打断他。
她就那么静静地听著,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直到那名心腹念得口乾舌燥,声音都沙哑了,她才轻轻地开了口。
“说完了”
那心腹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闭嘴。”沐瑶的笑意敛去,眼神陡然变冷:“搞了半天,就是想开一场对我的批判会”
“既然如此,何必动刀动枪”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共和国,有法庭!有监察部!”
“你若真觉得我沐瑶有罪,大可以写好状纸,去炎黄最高法院告我!我沐瑶,隨时奉陪!”
“但你,聚眾谋反,衝击议事厅,屠戮禁军,算什么”
“是觉得你自己的道理,大不过我手里的枪还是觉得,你们这群乌合之眾,比共和国的法律更大!”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云龙的心口。
他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辩驳不出来。
是啊,既然是为了“讲道理”,为什么要造反既然新朝有法律,为什么要用暴力
这个女人,三言两语,就將他们置於一个不法、不义、不仁的境地。將这场所谓的“为民请命”,彻底定义成了毫无道理的武装叛乱。
就在周云龙被问得哑口无言,进退失据之时。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叛军后方响了起来。
“若不带兵前来,议长大人,肯心平气和地听我等说一句『道理』吗”
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向两侧散开。
誉王在一眾旧臣的簇拥下,缓步走出。
他身上还穿著劳动改造所里那件粗布囚衣,头髮花白,脸上带著病態的蜡黄,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烁著与这身落魄行头毫不相称的精明与怨毒。
他走到了周云龙的身侧,与沐瑶遥遥相对。
一个,是前朝的王。
一个,是新朝的议长。
两个时代的象徵,在这一刻,於一片狼藉的血肉战场上,正面碰撞。
沐瑶的目光,终於从周云龙身上移开,落在了誉王的脸上。
她的视线,又越过誉王,扫过他身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前朝的公卿,旧日的勛贵,还有像周云龙这样投机钻营的新贵……
新仇旧恨,利益纠葛。
原来,都凑到一起了。
她心念电转。
子弹不多……刚才那一轮扫射,是威慑,也是最后的家底。杀光他们京城就彻底乱了,南边的仗还怎么打不划算。
硬刚,是下策。得把他们拆开,分化,而不是逼成铁板一块。
一瞬间的思量过后,沐瑶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她看著誉王,像是认可了他的话,微微頷首。
“王爷说得有理。”
这一声“王爷”,让誉王身后的旧臣们,眼中都闪过一丝激动。
周云龙则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沐瑶仿佛没看到他们各异的神情,继续说道:“看来,今日之事,是一场误会。”
她往前走了一步,踏过了那道死亡之线。
这个动作,让所有叛军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屋顶上,那些鬼面士兵的枪口,也隨之微微下压。
“既然大家都是为了『讲道理』而来,那就不该站在这里,让全城的百姓看笑话。”
沐瑶的目光在周云龙和誉王之间流转,最终,停在议事厅那扇敞开的大门上。
“议事厅,还空著。”
“有什么话,想怎么谈,我们进去,坐下,慢慢谈。”
她竟然,选择了退让。
这个出人意料的提议,让誉王和周云龙都愣住了。
他们设想过沐瑶的种种反应,或是雷霆震怒,血洗全场;或是虚与委蛇,等待援军。
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乾脆地,邀请他们这些“叛贼”,走进共和国的最高权力中枢。
是圈套还是她真的怕了
誉王眯起眼睛,死死盯著沐瑶,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可那张沾著油污的脸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周云龙同样在飞速盘算。进去万一里面有埋伏怎么办
可不进去,就这么僵持著,等庞万里的援军一到,他们更是死路一条。
双方,都摸不清对方的底牌。
最终,是誉王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而意味深长。
“好。”
“希望议长大人,言而有信。”
他答应了。
因为他別无选择。沐瑶已经把梯子递了过来,他只能顺著爬下去,否则,就是鱼死网破。
沐瑶没有再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著议事厅走去。
那件黑色的、沾满油污的长裙,在血与火的映衬下,拖出一个决然的、令人心悸的背影。
釜底的薪柴,已经被点燃。
而她,选择將这锅沸水,端进屋里,关上门,慢慢地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