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兰重独白老屋灯影里的私与公（1/1）

案头的檀香燃到第三截时，我翻出了那本《永乐大典》的复修手稿，纸页边缘还沾着当年南海沉舟打捞时的盐渍。指尖抚过那些细密的拼接针脚，霍尘的影子，就着老台灯的光晕，一下子清晰起来。

那年南海古舟出水，《永乐大典》残卷被海水泡得黏成一团，墨汁混着海藻的腥气，难倒了不少专家。我以文化司司长的身份牵头复修项目，驻船一个多月，眼看着大家束手无策，直到霍尘赶来。她那时候刚二十多岁，穿一身简单的工装，袖口挽着，手背上还沾着矿物颜料的痕迹，二话不说就跪在低温实验室里，用镊子夹着比头发丝还细的纸纤维，一针一线地拼接。为了还原一个模糊的“祖”字，她对着显微镜熬了两个通宵，眼睛红得像兔子，拼成的那一刻，眼里的光比什么都亮。“兰司长，您看。”她举着残卷凑过来，声音里满是激动，“文物是有灵性的，断了的文脉得有人接，我修的不是纸，是祖宗留下来的话啊。”我摸着残卷上还没散尽的体温，才真正明白，霍家的造旧术，根本不是世人说的“造假”，而是给历史续命的真本事。

更让我刮目相看的是，霍尘从那些永乐残卷里，竟还发掘出了早已失传的中国宫廷女红技艺——针脚、纹样、染料配方，全是残卷中记载的古法。后来中岛举办民间技艺交流活动，霍尘特意带着这门宫廷女红去了，就是想让中华古法在海外传扬。也正是这次交流，岛国王室的小公主阿诺被深深吸引。阿诺才十四岁，性子纯粹，一眼就迷上了这门技艺，指名要跟霍尘学。霍尘推掉了好几个商业合作，专门抽出半个月时间，手把手教她绣兰草、纳鞋底，还用残卷中记载的配方，给她调制了天然染料。阿诺走的时候，抱着绣好的手帕哭了，说“霍尘姐姐的手艺，比宫里的师傅好多了”。这事在文化圈传成了美谈，我听着，心里却五味杂陈——阿诺住的那个海岛，正好是我女儿兰依依求学的地方。

现在我回兰家老屋祭祖，一推开门，满墙的古籍、案上的线装族谱、梁上挂着的先祖画像，比京城的办公室更让人沉下心来。兰家这百年，早就变了味。先祖是靠护林守文起家的，传下“守土护文”的家训，可到了兰桦这一辈，眼里只剩矿脉和钱。他挖空雪岭的玉石矿，用重金掩盖矿难的真相，把旁支的孤儿兰琛当成替罪羊养着，就为了护着他那个不成器的亲儿子兰耒，半点世家的体面都没有。

我守着这老屋，不是贪恋兰家的权势，是因为先祖的牌位还在堂屋里供着，我身为文化司司长，总不能看着自家人毁了祖宗的根。这些年在京城，见多了文物被掠夺、文脉被践踏的事，可真轮到自己的家族，才知道公义有多难守。兰桦的那些恶行，我不是不知道，只是身在京官的位置上，既要顾着文化司的职责，又要避嫌兰家的内斗，只能暗地里收集证据，等着合适的时机。

最让我头疼的，还是我女儿兰依依。她今年十九岁，偏偏痴迷古汉语文言文。我本来盼着她能继承文脉，要么专攻古文，要么研究兰氏家族的典籍，将来不管是进研究院，还是接我的班，都是顺理成章的体面事。京圈里的朋友，也都等着看兰家姑娘承续家风。可这孩子性子太倔，说“不想困在故纸堆里”，非要跑到那个海岛国家学古汉语文言文。

更丢人的是，那个小岛本来根本没有这个专业！就是因为京圈里不少贵族子弟去那边求学，才特意增设了这门课。可师资根本不行，老师都是些半吊子，没什么真才实学；学生也都是些纨绔子弟，整天凑在一起玩乐，学的东西丢三落四，根本没什么长进。消息传回京城，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僚，表面上安慰我“孩子有自己的追求”，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笑话我——文化司司长的女儿，放着中土这么好的文脉渊薮不学，跑到一个蛮夷小岛，跟着俗师学古文，说出去都嫌磕碜。我气得半个月没理她，可终究是自己的骨肉，暗地里还是托人给她打点好了关系，让她在那边能少受点委屈。现在每次京圈有聚会，只要有人提起“孩子学业”，我都得找借口躲开，这简直是我在京圈的奇耻大辱。

案头的手机突然亮了，是兰依依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素色的校服，站在那个小岛书院的古籍库前，手里捧着一本《说文解字》，笑得一脸纯粹。配文就一句话：“爸，今天见到岛里藏的孤本《方言》了，收获特别大。”看着她眼里的光，我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牵挂和算计。

那个海岛上有个小公主，表面上是汉学爱好者，其母舅背地里却涉足文物交易和海岛资源开发，势力深不可测。霍尘和她来往密切，或许是为了追回流失的雪岭文物，或许是受了阿诺公主的托付——毕竟霍尘教她的是宫廷古法女红，这份情分不一般。我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太清楚“无利不起早”的道理，他们肯平白给霍尘方便，背后肯定有图谋。而我女儿兰依依，孤身一人在岛上，学的又是古汉语文言文，经常要去古籍库查资料，万一不小心卷入这些势力纷争，后果不堪设想。

说句实在的，我确实怜惜霍尘的才华。她的造旧术、从永乐残卷里发掘的宫廷女红，都是当今世上少有的活态传承，雪岭的文脉离了她不行，国家的文物修复也需要这样的人才。但我心里更重的，是自己的私心——我就是想利用霍尘在岛上的人脉，照拂一下我女儿。霍尘凭着宫廷女红和阿诺公主交好，又跟王子有少许来往，在岛上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她在，依依就算遇到点麻烦，也能有个照应。我甚至动过念头，借着文化司的职权，帮霍尘对接一些官方渠道，让她少跟那些不明势力打交道，说到底，还是盼着她能念着这份情分，多照看依依几分。

有一次跟霍尘通电话，聊起雪岭古矿坑的修复，我故意旁敲侧击地问起她在海岛的近况。她倒坦诚，说阿诺公主经常给她发绣品照片，还想邀请她去海岛再交流一阵，顺便看看流失在当地的几件雪岭文物。我赶紧顺着话头说：“我女儿兰依依也在那岛上学古汉语文言文，你要是去了，可以联系她——她对当地的路熟，也懂点日语，或许能帮你寻访文物，你们俩也能互相做个伴。”霍尘笑着应下了，可我心里的石头还是没落地。

深夜坐在书房里，檀香袅袅缠着族谱上的字迹，我想起古人说的“无私不立”。可活了大半辈子，我才明白，“无私”从来不是无牵无挂，而是把私心放进公义里。我怜霍尘的才，盼着她能护好雪岭的文脉、传承好宫廷女红，这是公；我利用她的人脉，盼着女儿能在岛上安好，能给我挣回京圈的脸面，这是私。公与私缠在一起，才是人该有的样子。

兰桦的棋局，快要破了。他打压霍尘不成，反而暴露了自己盗采矿脉、陷害他人的罪行，我收集的证据，也该派上用场了。只是霍尘那边，我还是放心不下。她太刚太执着，不懂迂回，对着兰桦、莫里斯这样的对手，难免会吃亏。而她在海岛的那些牵扯，就像一把双刃剑，既能帮她拿回流失的文物、传播中华技艺，也可能被人利用，甚至连累到依依。

窗外的月光，透过老屋的雕花窗棂，落在案头的照片上。照片里，女儿抱着《说文解字》，笑得一脸纯粹。我拿起手机，给霍尘发了条信息：“当年复修《永乐大典》剩下的矿物料子，防潮防蛀，你要是需要，我让人给你寄过去。另外，你从残卷里发掘的宫廷女红，要是交流时需要补充资料，我也能帮你协调。我女儿兰依依在那岛上学古汉语文言文，你要是去交流，可一定要联系她——她对当地的路熟，也能帮你留意阿诺公主的消息，你们俩互相照应着，我也能放心些。”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时，檀香正好燃尽。烟雾散去，案上的族谱、手稿、女儿的照片，在灯影里静静摆放着。我知道，我这既是帮霍尘，更是为女儿铺路，说到底，就是想借着霍尘的人脉和她与阿诺的情分，护我女儿周全。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无私不立，有私方真。

守着兰家的老屋，守着京城的公义，也守着为人父的这点私心。只愿雪岭的风，能吹走所有算计；只愿文脉不断，技艺相传；只愿女儿在海岛安好，能懂我一片苦心；更盼着霍尘能避开暗箭，也能让我的私心，有个安稳的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