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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2章 霜色未言·来日方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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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材料蕴含着她需要的全部信息——归墟的法则核心受损到什么程度,失血多少,灵力消耗几成,经络有没有受到次生伤害。

她不需要问归墟,因为归墟不会说。归墟从来不说。一千九百年了,她从来不说的东西太多了。

冰魄霜收拾完毕后,又在湖心石台上站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封印核心的悬浮晶体上,晶体依旧在缓缓旋转,七色光芒明灭有致。

紫色的光芒现在已经和其他六色完全同步了,脉动的频率稳健而有力,每一次闪烁都在湖面上激起一圈涟漪。

“她为你花了多少代价,你知不知道。”冰魄霜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你不知道。”

晶体当然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旋转,继续闪烁,继续维持着那个已经维持了一千九百年的封印。

冰魄霜转身离开,侧身过岩缝,拨开络石藤,重新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

阳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河床,路过稻田,路过陈老三家正在歇晌的土屋。

走到巷口时,老刘家的狗已经换了个姿势,四仰八叉地躺在墙根下,肚皮朝着太阳一鼓一鼓地喘气。

她没有直接回海棠院,而是先去了一趟镇上的药铺。

药铺在镇子西头,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两串风干的艾草。

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周,戴着一副铜边眼镜,正在柜台后面打盹。

听见有人进门,他抬起头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

“哟,冰姑娘。”周掌柜认得她——冰魄霜每隔几个月就会来买一批药材,每次都是同样的几味:当归、熟地、白芍、川芎、党参、黄芪、茯苓、白术、甘草。这是四物汤合四君子汤的变方,补气血的,药性温和,适合长期服用。

他早就习以为常了,也不多问,转身就去药柜上抓药。

“今天加这几味。”冰魄霜将一张方子递过去。

周掌柜接过方子,戴上眼镜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这几味药性烈,用量还这么大——”

“照方抓。”冰魄霜的语气不容商量。

周掌柜不再多说,转身去抓药。他是个老药工,抓药不用秤,手一抓就是准斤准两。

冰魄霜看着他抓药,目光跟随着他的手在药柜和柜台之间来回移动。

她要的这几味药确实药性极烈——比寻常补益药燥热得多,补的是深层经络和识海,通常只用于重创后的急救。

这种方子在镇上是开不出去的,镇上的人最多也就是风寒咳嗽,用不着这么重的药。

但周掌柜没有多问,冰魄霜来他这里买药买了上百年,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药抓好了,黄纸包成五包,用麻线扎得整整齐齐。

冰魄霜付了钱,将药包放入竹篮——竹篮也是出门时顺手带的,原本是要装盐的。

她又在隔壁的杂货铺买了一罐盐,放在竹篮最上面,然后才往回走。

回到海棠院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海棠树的影子从树干根部伸了出来,朝着东墙的方向慢慢爬。

院子里的光线从正午的炽白变成了傍晚的暖黄,花瓣在逆光中几乎是半透明的,每一片都像是一小片淡粉色的琉璃。

赵天还在竹榻上,不过已经从打瞌睡变成了看书。书是镇上书铺买的旧书,封皮已经掉了,纸张泛黄发脆,翻页时沙沙作响,随时都会碎掉。

他看书的速度很慢,一页要看很久,看完之后还要闭眼想一会儿,然后再翻下一页。

耿月在海棠树下铺了一块粗布,正在缝被子。被面是去年在镇上布庄买的,蓝底白花的棉布,和赵天的旧棉垫是同一块料子。

被里是新棉花,晒了三个日头,蓬松柔软,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她穿针引线的动作极其熟练,针尖在布料上来回穿梭,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小远和归墟还在下棋。归墟的手边已经换了第三杯茶,茶汤的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浅绿——冰魄霜出门前泡的碧螺春已经喝完了,耿月又给换了一壶新茶,是今年春天赵天自己在后山摘的野茶,炒得粗糙,叶片大而完整,泡出来汤色黄绿,有一股野生的清苦味。

冰魄霜推开院门时,所有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耿月看了眼竹篮里的盐罐,点了点头继续缝被子。

赵天看了眼竹篮里的药包,目光在药包上停了一息,然后继续看书。

归墟没有看竹篮,她看了冰魄霜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只有极短的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冰魄霜将盐罐拿进灶间,放在灶台上。然后提着药包走进厢房,关上门。厢房是她的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一柜。

桌上放着一只小泥炉和一只药罐,药罐是砂锅做的,用了很多年,内壁已经被药汁浸成了深褐色。

她将药包拆开,按比例配好,放入药罐,加水没过药面两指,然后点燃泥炉里的炭火。

火舌舔着砂锅的底部,发出细密的滋滋声。冰魄霜坐在桌前,看着药罐里的水从冷到温,从温到热,从热到沸腾。

气泡从罐底升起,一颗一颗地浮上水面,炸开时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药汤的颜色从淡黄变成了深褐,又从深褐变成了近乎黑色,浓稠的药汁在罐口翻滚,蒸腾起一股又苦又涩的药气。

这药气极冲。冲得连院子里的耿月都闻到了,她抬起头朝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缝被子,什么也没问。

赵天也闻到了。他翻书的手指停了停,然后继续翻页。

归墟也闻到了。她拈着棋子的手指在空中悬了一息,然后稳稳地落在棋盘上。

只有小远什么都没注意到。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白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眉头皱得紧紧的。“阿姐,你这步棋不对。”

“哪里不对?”

“你平时下这里都会先压一手,今天直接断了。”小远抬起头看着归墟,“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归墟说。

小远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她,又低下头继续想棋。

冰魄霜将药罐从泥炉上端下来,用一块湿布垫着罐耳,将药汁滤入一只粗瓷碗中。药渣留在罐里,明天还可以再煎一服。

粗瓷碗里的药汁黑得发亮,表面漂着一层极细的油光,那是药材中的脂溶性成分被熬出来后在表面凝结的药油。

她端着药碗走出厢房,穿过院子,走到石桌前。归墟正拈着黑子准备落下一手,冰魄霜将药碗放在她手边,碗底落在石桌上时发出一声沉沉的磕响。这是冰魄霜在这个院子里第一次让器物发出声响。

“喝了。”她说。只有两个字。

归墟低头看着那碗药。药汁黑如浓墨,表面倒映出海棠树的枝叶和枝叶间漏下的夕光。药气扑面而来,苦得连耿月都皱了皱眉。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放下棋子,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完,喝得碗底朝天。药汁在碗底留下一层极细的黑色粉末。

“谢谢。”归墟将空碗放回桌上。

冰魄霜没有回答。她接过空碗,转身走回灶间,将碗放在灶台上。

然后她走到海棠树下,在耿月旁边的粗布上坐下来,拿起一根针,开始帮耿月缝被子。

“你缝的针脚太密。”耿月头也不抬地说,“棉花不透气,盖着重。”

冰魄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缝的那几针,确实比耿月的密了一倍。她拆掉重缝,这一回针脚拉得和耿月一样均匀。

两个人在海棠树下并肩坐着,手里的针在夕光中闪着细碎的银光。

花瓣落在她们的发间、肩上、膝上,她们谁也没有去拂。

针起针落,线来线去,被子在她们手下一寸一寸地缝合,棉花的蓬松被棉线收拢,形成一个温暖而厚实的整体。

归墟端起新泡的野茶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之后有一丝极淡的回甘。

她看着棋盘上小远刚落下的一手白子,看着海棠树下两个缝被子的女人,看着竹榻上看旧书的赵天。

夕阳从西墙的瓦当上斜斜地照进来,将院子里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软。

她落下了下一颗黑子。

“第1662章·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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