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失眠(2/2)
她没有说“汇报”,而是用了“分享”这个词。这细微的差别,主动拉近了距离,表明她愿意将这件事纳入更私人化的交流范畴。
周聿深深邃的眼底,那簇幽微的火焰似乎亮了一下,随即化为一种沉稳的、带着满意意味的平静。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为今晚这顿晚餐,也为两人之间那层模糊的窗户纸,轻轻捅开了一个洞。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弥漫着一种与来时截然不同的氛围。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微妙甜意和隐隐期待的静谧。周聿深依旧专注开车,但林晚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迫人的冷硬似乎又融化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近乎平和的气息。
他没有再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在她下车时,再次叮嘱:“书拿好。路上小心。”
“您也是。”林晚抱着锦盒站在济安堂门口,看着他车子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开门。
这一夜,林晚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他深邃专注的目光,他低沉有力的嗓音,他不动声色的照顾,还有那句清晰表明“兴趣”的话语。脸颊一阵阵发烫,心跳也失了往日的平稳。
她起身,在灯下再次打开了那个锦盒。泛黄的书页散发着岁月的味道,那些娟秀的小楷和暗红的朱批,此刻在她眼中,仿佛都沾染上了周聿深的影子。他递过锦盒时沉稳的手指,他靠在书桌边安静注视她的身影……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心绪难平。
她知道自己平静了二十多年的心湖,已经被投入了一颗巨大的石子,激起的波澜,恐怕再也难以平息。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在忙碌的诊务之余,将所有空闲时间都投入了对那本《南方草木状》的研究。那些朱批果然如她所料,蕴含着许多珍贵的民间经验和独到见解,让她如获至宝。她一边查阅资料验证,一边认真做着笔记。
而她与周聿深的联系,也果然变得“随时”起来。
有时是她遇到一个难以辨认的古地名,拍照发过去询问他是否知道现今对应的位置。周聿深通常不会立刻回复,但总会在几个小时后,发来一段简洁的文字,清晰地标注出可能的地点,甚至附带一两句他从其他渠道查证到的相关信息。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有时是她验证了某个朱批药方的有效性,带着小小的成就感发信息告诉他。他会回一个:“很好。”或者“辛苦了。”言简意赅,却总能让她感受到那份隔着手稿、隔着屏幕的、无声的关注与分享。
他们不再仅仅讨论公事,偶尔也会穿插一两句看似随意的问候。
“今天病人多,注意休息。”——这是他某天傍晚发来的。
“周先生也是,别忙太晚。”——这是她斟酌后的回复。
这种联系,细水长流,却丝丝入扣,悄然编织成一张网,将林晚的生活与他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在工作的间隙查看手机,期待那个熟悉的名字出现。那种感觉,像是心里被注入了一股温暖的、流动的泉水,让她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而充满期待。
这天下午,林晚刚刚完成一例针灸,送走病人,正准备休息一下继续研究手稿,手机响了。是周聿深的电话。
她的心下意识地一提,接通:“周先生?”
“林医生。”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似乎有些嘈杂,但很快安静下来,像是在移动中,“晚上有个非正式的场合,几位文化界和医卫系统的老朋友小聚,聊起传统医学传承的话题。不知道你是否方便过来一起坐坐?听听不同的声音,或许对济安堂未来的发展有启发。”
这个邀约,完全出乎林晚的意料。这不再是私下安静的晚餐,而是将她引入他的社交圈,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属于他另一个层面的世界。
她的第一反应是退缩。“我……恐怕不太合适吧?那些都是前辈……”
“没有什么不合适。”周聿深的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是济安堂的传承人,年轻有为,对传统医学有自己的见解和实践。他们会对你的观点感兴趣。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只是小范围的非正式聚会,不用紧张,有我在。”
“有我在。”这三个字,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林晚大部分的忐忑和犹豫。他将她可能遇到的顾虑都考虑到了,并且给出了承诺。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了解他更多、也让他人了解自己和济安堂的机会。也是一个信号,表明他正在将她更深入地纳入他的生活。
林晚握着手机,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和诊室里熟悉的药柜,仿佛能看到另一条更加开阔、也更具挑战的道路在眼前展开。
沉默了几秒钟,她听到自己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回答道:
“好。时间地点是?”
电话那端,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下班我去接你。”周聿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挂断电话,林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窗外,天空湛蓝,白云舒卷,一如她此刻无法平静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