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恕我直言(2/2)
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
一场无形的风暴,正在这座象徵著人类文明与和平的殿堂上空酝酿。
大卫张,这位新上任的“特別助理”,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工作效率和专业素养。在接到任务的短短三天內,他就组建起了一支由歷史学家、民俗学家、美食评论家、顶级翻译和法律顾问构成的“梦之队”。
他將杨明那些零散的、充满“玄学”色彩的烹飪哲学,用最严谨、最学术、也最能让西方评审团理解的方式,整理成了一份厚达三百页的申遗报告。
报告的標题,只有两个汉字,却充满了磅礴的气势——
【和合】
“『和』,是调和,是和谐。”大卫张站在食光餐厅的院子里,向杨明、陈老和刘建国做著最终匯报,他的眼中闪烁著一种学者般的光芒,“它代表了中餐的技法核心——对五味的调和,对水火的调和,对食材阴阳属性的调-和。万物皆可入饌,万味皆可调和,这是一种海纳百川的包容性。”
“而『合』,是融合,是天人合一。”他的声音变得深沉,“它代表了中餐的哲学內核。我们的烹飪,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慾,更是为了顺应天时,与自然节气相合;是为了凝聚人心,与家庭伦理相合;是为了修身养性,与人生大道相合。”
“所以,中餐的精髓,不在於某一道菜,某一种技法,而在於这种『和合』的文化精神。它是一种生活方式,是一种哲学思想,是流淌在我们民族血脉里,歷经五千年而从未断绝的……文明密码。”
一番话说完,连一向挑剔的陈老,都忍不住抚掌讚嘆:“好!说得好!大卫,你这番见解,已经深得中餐三味了!”
刘建国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我他娘的做了半辈子餐饮,今天才知道,我们卖的不仅仅是菜,是……是文化啊!”
唯有杨明,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躺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用一根狗尾巴草逗弄著趴在脚边的流浪猫。
“说完了吗”他打了个哈欠,“说完了我回去补个觉。”
大卫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忍住把那三百页报告拍在他脸上的衝动,恭敬地说道:“杨先生,报告已经通过了初审。下周三,就是最后的听证会。按照流程,您需要做一个十五分钟的现场陈述。”
“还要演讲”杨明眉头一皱,“不是说我露个脸就行了吗”
“这是最后的流程,无法省略。”大卫张硬著头皮说道,“不过您放心,演讲稿我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中英法三语版本,您只需要……”
“不讲。”杨明乾脆利落地拒绝了,“让他们看报告就行了。爱过不过。”
“这……”大卫张彻底没辙了,只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陈老。
陈老瞪了杨明一眼,刚要开口,他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是他在文化部的一位老朋友打来的。
陈老接起电话,笑著说道:“喂,老李啊,什么事是不是申遗的事情有新进展了”
电话那头,老李的语气却异常凝重。
“启明,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陈老的心一沉。
“就在一个小时前,日本代表团,也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交了一份世界非物质文化遗產的紧急申请。”
“他们申请的项目,是——”
“【怀石料理】(kaiseki-ryori)。”
这个名字一出,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刘建国和大卫张,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怀石料理,被誉为日本料理的最高峰。它以极端精致、极端简约、极端注重食材本味的“禪宗美学”,在国际上享有盛誉,拥躉无数。
在很多西方美食家眼中,它甚至是比法餐更高贵、更纯粹的“艺术品”。
在这个节骨眼上,日本突然提出申遗,其用意,不言而喻。
“他们……他们这是要跟我们打擂台啊!”刘建国失声叫道。
陈老的脸色,已经变得无比难看,他对著电话沉声问道:“他们的申遗代表,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名字。
“山本研山(yaaoto kenzan)。”
“那个號称『平成时代的庖丁』,『食神』小野二郎之后,日本料理界公认的第一人”陈老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是他。”老李的语气愈发沉重,“而且,他刚刚在东京召开了一场国际新闻发布会。他说的话……非常不客气。”
……
东京,帝国饭店。
山本研山,一个身形枯瘦、面容冷峻的老者,穿著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料理服,正襟危坐在一眾西方记者的长枪短炮前。
他的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
整个发布会现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他身上那股强大而专注的气场所震慑。
那是一种,將一件事做到极致之后,自然散发出的,近乎於“道”的威压。
一个法国记者,小心翼翼地提出了第一个问题:“山本大师,请问您如何看待,此次与华夏中餐,在联合国申遗上的『竞爭』”
山本研山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平静,而又充满了穿透力。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见过,真正乾净的厨房吗”
记者愣住了。
山本研山淡淡地说道:“我的厨房,每天要用消毒酒精擦拭七遍。任何食材,在进入我的厨房前,都必须经过严格的溯源和净化。我的学徒,光是练习拧一块热毛巾,就需要十年。”
“因为我相信,料理的本质,是『纯粹』。”
“是对食材的绝对尊重,是对技艺的绝对专注。任何多余的调味,任何花哨的技巧,都是对食物本身的……褻瀆。”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听说,华夏中餐的哲学,是『和合』。”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在我看来,那不是『和合』,那是『混杂』。”
“是把上百种味道,粗暴地堆砌在一起的……大杂烩。”
“是把过多的歷史包袱,和过度的烹飪技巧,强加於食材之上的……炫技。”
“当一个厨师,需要用几十种香料,才能让一块肉產生味道时,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当一种文明,需要用『包容』和『复杂』来標榜自己时,那恰恰证明了,它已经失去了最核心的……『自信』。”
“真正的自信,是做减法。”
“就像我的怀石料理。一道菜,可能只有一片鱼,一点盐,一滴酱油。但这里面,却包含了对季节最精准的理解,对刀工最极致的追求,对火候最完美的掌控。”
“这,才是真正的『道』。”
“一种纯粹的、专注的、向內求索的道。”
“至於那种向外扩张的、嘈杂的、大而无当的『和合』……”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轻轻呷了一口,然后用一种充满了怜悯的语气,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恕我直言,那只是……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