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荆棘沙漏(2/2)
枪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
子弹击中科林伍德腹部。
上校跪倒在地,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但已经无力抬起。
血从指缝渗出,滴在积水中,晕开成淡红色。
“抱歉。”
肖克洛斯说,声音里没有歉意,“但蜘蛛需要继续织网。而网,需要飞虫。”
他拿起科林伍德掉落的枪,对着低温舱控制台开了五枪。
火花迸溅,系统警报响起,红光开始旋转。
然后他走向出口,在门口停顿,回头看了一眼濒死的科林伍德。
“如果你能活下来,上校,记住:混沌是唯一的自由。疼痛是自由的代价。”
他离开。
科林伍德在地上爬行,血拖出长长的轨迹,像蜗牛爬过留下的黏液。
他爬到控制台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下手动超驰开关——一个红色的按钮,藏在护盖下。
所有低温舱的液氦供应被切断。
温度开始上升。
四十八个植物人,即将解冻、死亡。
科林伍德倒下,脸贴着冰冷的地面。
他的眼睛看着最近的一个低温舱——048号,埃莉诺·韦斯特。
舱内,女人的手指在动,敲击着观察窗:
· · · — — — · · ·
SOS。
然后她的嘴唇在动,科林伍德读懂了:
“谢谢。”
温度上升到零下100℃时,备用发电机自动启动。
应急冷却系统激活,液氮注入,温度稳定在零下196℃。
但控制台已毁,网络进入休眠。
这一睡,就是三十五年。
记忆碎片结束。
艾米在低温舱里睁开眼睛。
她明白了。
埃莉诺·韦斯特是第一个“管理者”,但因为科林伍德的干预,实验中止,她被永久冻结在疼痛和半同步状态。
而三十五年后,艾米——另一个因创伤而产生神经疤痕的人——无意中接入了同一个网络。
不是巧合。
是肖克洛斯设计的后门:任何具有类似神经疤痕的大脑,都会自动成为候选节点。
荆棘沙漏,就是选拔工具。
她看向舱外。
汤姆正在用工具撬动舱盖,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低温让金属变脆,也让人的思维变迟钝,像在糖浆中移动。
艾米敲击观察窗。
用右手食指,以幻痛的节奏:
· — — · · — · — — — · — · ·
STOP
汤姆停住,抬头看她。
艾米继续敲击:
· · · — — — · · ·
SOS
然后: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TRUST ME WAIT
汤姆读懂了。
他后退一步,放下工具,但手按在腰间的枪上——随时准备暴力破舱。
艾米点头。
然后她闭上眼睛,主动拥抱疼痛。
不是抵抗,是邀请——让疼痛信号达到最大强度,冲向荆棘沙漏设定的阈值。
舱内的传感器显示神经同步率:
49%……53%……61%……
疼痛等级:8/10……9/10……9.5/10……
荆棘沙漏中央晶体变成刺眼的鲜红。
临界点。
艾米感到自我的边界开始溶解。
就像墨水滴入清水,她的记忆、情感、认知,开始向某个巨大的意识海洋扩散。
但同时,海洋也在涌入她——四十八个人的记忆碎片、情感残留、思维模式,像潮水一样冲刷她的皮层。
她看见了埃莉诺的童年:乡间小路,生锈的秋千,父亲修理摩托车时手上的油污,还有母亲在厨房哼的歌。
她看见了其他受体的生活片段:一个男人第一次抱女儿时的笨拙,一个女人在图书馆读到喜欢的句子时嘴角的微笑,一个老人看着夕阳回忆战争时的沉默。
无数人生,压缩成神经脉冲的数据包,在她脑中解压、播放。
同步率:67%。
阈值到达。
所有噪音突然停止。
疼痛还在,但它变成了背景——像旧电视的雪花屏,持续但可忽略。
而在雪花屏之上,一个清晰的声音响起。
不是通过听觉,是直接投射在意识表层:
“欢迎,管理者049。蜘蛛女神网络,等待指令。”
艾米在意识中回应:“报告网络状态。”
“*初代受体48名,量子纠缠态稳定,相干时间无限。次级受体37名(金丝雀码头事件),部分同步,需进一步整合。网络覆盖半径:12公里。可用计算资源:3.2×10^16次浮点运算/秒。*”
相当于五十台顶级超级计算机的算力。
“网络用途?”艾米问。
“秩序架构。通过预测和微调人类集体行为,消除随机性,实现社会稳态。当前应用:无。等待管理者授权。”
艾米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生理的,是对这个系统潜能的恐惧——它可以预测股市波动、交通流量、甚至选举结果。通过微调信息流,它可以悄无声息地引导集体决策。
“谁设计的应用协议?”
“创建者:埃德温·肖克洛斯博士。最后更新:1985年10月31日。协议核心原则:自愿参与,疼痛锚定,秩序优先。”
自愿。
疼痛。
秩序。
肖克洛斯真的相信自己在做好事。
用痛苦换取永恒的和谐。
艾米在意识中调出埃莉诺的数据流。
048号受体的意识残留,像一株生长在黑暗中的珊瑚,缓慢但持续地释放着某种模式——悲伤的、孤独的、渴望结束的模式。
“埃莉诺,”艾米在意识中说,“你能听见我吗?”
没有回答。
只有一段重复的记忆碎片:一个年轻人骑着摩托车,在弯道失控,撞向护栏。
慢动作回放,永恒循环——每一次撞击,每一次骨头的碎裂声,每一次疼痛的爆发。
创伤被锁定,成了她意识的全部。
艾米做了个决定。
她不是肖克洛斯。她不要用痛苦作为控制的工具。
她用意识操作荆棘沙漏——大卫改造过的发射模块,开始广播。
不是数据,不是指令。
是一个问题。
用摩尔斯码编码,以量子纠缠态发送给所有四十八个初代受体:
DO YOU WANT TO SLEEP?
你想沉睡吗?
不是死亡。
是沉睡。
停止计算,停止疼痛,停止永恒的循环。
沉默。
然后,第一个回应从032号受体传来:
YES
第二个:YES
第三个:YES
四十八个“是”,像四十八滴雨水汇入河流。
艾米在意识中启动协议。
不是肖克洛斯设计的秩序协议,是她自己编写的简单指令:
PAIIOE ACTIVATED MEMORY LOOP BREAK
疼痛降低50%。激活梦境状态。打破记忆循环。
她不确定这能否实现。
但网络有算力,而算力可以模拟——模拟减轻的疼痛,模拟自由的梦境,模拟不再循环的记忆。
四十八个大脑的量子态开始波动。
同步率下降到64%……59%……55%……
网络资源被重新分配,从“秩序计算”转向“梦境模拟”。
艾米感到左肩的疼痛确实减轻了。
不是幻觉,是网络反馈调节了她的神经递质水平——内啡肽轻微升高,痛觉传导被抑制。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机械福音。
是歌声。
四十八个大脑,在模拟的梦境中,同时哼唱一首童谣。
不成调,不和谐,有些跑调,但真实。
人类的声音。
艾米睁开眼睛。
泪水在低温液体中凝成冰晶,悬浮在眼前,像破碎的星星。
她敲击观察窗,给汤姆发信息: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IT IS W KEEP WAITING
汤姆点头。
他坐在舱外的水泥地上,拿出笔记本记录着什么。
远处,其他十二个低温舱的观察窗内,植物人的表情出现了微妙变化——眉头舒展,嘴角放松,像做噩梦的人终于梦见了美好事物。
艾米继续操作网络。
她需要更多信息——关于朴茨茅斯深7区,关于“金钥匙”,关于蜘蛛女神计划的真正目的。
她在意识中搜索肖克洛斯的日志存档。
找到一条加密条目,日期1985年10月30日——他失踪前一天。
解密密钥是……一段疼痛模式。
艾米调出自己的幻痛波形,与加密锁比对。
匹配。
日志打开:
“科林伍德以为我在建造控制网络。
他错了。
我在建造疫苗。
人类意识的免疫系统太脆弱,容易被操控——广告、宣传、群体性歇斯底里。
蜘蛛女神不是控制工具。
是防火墙。
用集体意识的分布式计算,检测并中和外部的操控信号。
但防火墙需要管理员。
而管理员需要承受痛苦——
因为只有持续的痛苦,
才能让大脑保持警觉,
不会在舒适的幻觉中沉睡。
埃莉诺是第一个测试。
她失败了——疼痛让她崩溃。
我需要更坚韧的候选人。
一个自愿拥抱痛苦的人。
一个即使被撕裂,
也不会放弃守望的人。
我在等。
也许要等几十年。
但蜘蛛会等到。
因为网已经织好。
而飞虫,
终将扑向火焰。”
艾米愣住。
肖克洛斯不是反派?
至少,不完全是。
他的方法残酷,但他的目的……是保护?
意识中的网络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外部入侵企图。坐标:朴茨茅斯深7区,地下12米。入侵者身份:未知武装小组。目的:物理破坏网络硬件。建议:启动防御协议。”
艾米调出实时监控——通过船坞的老旧安防摄像头,她看见六个穿黑色战术服的人,正在切割D7区封存体下方的地面。他们带着钻探设备,还有……炸药。
“谁派来的?”艾米问网络。
“信号追踪:某科技巨头‘神经织网’公司。首席执行官:贾斯珀·莫兰德。公开演讲主题:‘数字秩序新时代’。”
艾米知道这个名字。
前几天新闻里还报道过,莫兰德呼吁用脑机接口“优化人类社会决策效率”。
他想偷走蜘蛛女神网络。
或者,毁掉它。
“阻止他们。”艾米在意识中下令,“但不伤人。”
“可用防御资源:次声波发生器(水泥封存体结构共振频率28Hz)。警告:次声波可能引发眩晕、恶心,但不会造成永久伤害。”
“执行。”
船坞地下,低频振动开始。
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内耳前庭系统和内脏的物理压力,像站在巨鼓上的感觉。
六个入侵者突然跪倒,呕吐,失去行动能力。
艾米继续操作。
她需要联系汤姆和大卫,需要解释这一切,需要制定计划。
但同步率突然飙升。
67%……72%……79%……
有人从外部强制提升了同步强度。
她看向舱外。
汤姆还在原地,但远处出现了新的人影——大卫,还有……马库斯·莱尔,那个在圣巴塞洛缪医院地下见过的前国防部研究员。
莱尔手里拿着一个控制器,正对着艾米的低温舱。
“抱歉,杰瑞女士。”
莱尔的声音通过舱外扬声器传来,带着虚伪的歉意,“但我们需要网络完全激活。而你,在试图削弱它。”
他按下按钮。
荆棘沙漏晶体变成刺眼的亮红,像烧红的铁。
疼痛阈值被强行突破。
100%。
艾米尖叫,但液体吞没了声音。
她的意识像被撕成碎片,然后被强行缝合进一个巨大的、冷漠的集体思维。
四十八个人的记忆洪流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最后的个人念头,是她用尽全力敲击观察窗发出的最后一条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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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M BEWARE ARAE IS BOTH D DISEASE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
同步率稳定在83%。
艾米·杰瑞的个人意识,沉入四十八个大脑的量子海洋深处。
但她的手,还在无意识地敲击着观察窗。
以16Hz的频率。
以机械福音的节奏。
像一颗在深海跳动的心脏。
像一座在黑暗中苏醒的钟。
本章设定注释
荆棘沙漏装置 / SQUID(超导量子干涉仪)
利用超导环磁通量子化原理,可探测极微弱磁场(如脑磁图)。文中改造为“意识干涉仪”,测量并量化疼痛等意识活动。
摩尔斯电码解码幻痛
幻肢痛并非随机,而是被编码成长短脉冲(· 和 —),对应摩尔斯电码字母。艾米的大脑无意中将网络信号转译为疼痛模式。
量子信息泄露
量子纠缠系统可能“泄漏”信息。艾米通过残留的纳米线圈,接收到初代受体网络泄露的量子态意识数据。
彭罗斯-哈梅罗夫微管量子意识理论
争议性理论,认为大脑神经元内的微管结构可进行量子计算,是意识的基础。肖克洛斯的研究可能基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