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恋爱脑(1/1)
在两人成亲后不到半年的光景,本就不平稳的边境局势,终被骤然拉响的战鼓打破。二月二十一,八百里加急军报自兰城飞驰入京——西夜国已正式发兵五万,陈兵边境,战事一触即发。
这场预料之中的战争真正到来时,朝堂之上仍不免掀起一片哗然与震动。所幸西夜此次出兵规模并未超出预期,五万对五万,兰城守军在数量上尚能与之抗衡,且大晟一方并非全无准备,粮草军械皆已提前筹措,不似当年北狄突袭那般仓促应战。更有利的是,北狄已与大晟议和,暂时解除了两面受敌的隐忧。
然而,忧虑同样深重。西夜这五万大军,乃是赫连决登基后着力整训、牢牢掌控于手的精锐,其纪律性与战斗力,绝非昔日松散联盟的北狄诸部可比。更令人忌惮的是,西夜军中器械素来精良,昔日北狄攻城利器便得益于西夜“大祭司”的指点,此番是否会祭出更诡谲难防的新式军械,犹未可知。
利弊权衡之下,关于是否立即调遣北漠边军南下驰援兰城,朝中争论激烈,持续数日。主战派认为当以雷霆之势,合围击溃西夜先锋,震慑敌胆;主守派则担忧西夜此举或有后手,意在牵制北漠主力,若北漠军贸然南下,恐边防空虚,反为敌所乘。最终,承庆帝采纳了右相李光地等人“持重观变”的建议,命北漠大军暂驻原地,严密戒备,视兰城战况再作定夺。
萧景玄对此决议,内心考量更为复杂。除了上述战略权衡,他始终未曾忘记,黑水县金矿案后如毒蛇般隐入暗处、至今未能彻底铲除的那股残余势力。种种线索最终模糊指向兰城方向。对方自刘魏倒台后便蛰伏不动,异常谨慎。萧景玄断定,值此两国交战、边境大乱之际,正是这股势力浑水摸鱼、有所图谋的最佳时机。北漠军暂不南下,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避免后方生变,陷入两线被动。
战事消息传回时,沈清辞正忙于她婚后的“新事业”。成为太子妃后,虽得萧景玄全力支持,她亦深知身份已不同往昔。若再如从前般日日于“济安堂”坐堂问诊,长久下去,难免引来非议,于萧景玄声名有碍。故而,她将“济安堂”做了调整。平日由王府信赖的府医及聘请的几位坐堂大夫主持日常诊疗,她则退居幕后,专司应对一些疑难杂症或重症患者的出诊邀请。
空出的更多时间与精力,她投向了另一桩心心念念之事——培养医者,尤其是女子医者。她深知这时代女子患病求医诸多不便,若有更多精于医术的女子,于国于民皆是善事。顶着“神医亲传弟子”与“太子妃”的双重身份,她开办女子医塾的消息一经传出,应者云集。京中不少高门大户,观念悄然转变,觉得让家中女儿学得一技之长,通晓岐黄,不仅于自身康健有益,将来持家理事、乃至如太子妃般有所作为,亦是光彩之事。不过两月,慕名前来欲拜师学艺的官家闺秀、民间聪慧女子竟达二十余人,远超沈清辞最初预计。
面对这份热情与期待,沈清辞不忍拒绝。然人数既多,教学便需更加系统规范。她当机立断,一面去信药王谷,恳请四师姐荣婉北上京城相助;一面将紧邻“济安堂”、原本自己居住的那处小院重新修葺改造,辟为专门的授课学堂与实习诊室。院内药香弥漫,书声与探讨声时时可闻,渐渐成了京城一道独特的风景。
战报传来的那日傍晚,萧景玄回府比平日更晚,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凝。沈清辞正在新改造的学堂里检视弟子们炮制药材的功课,闻讯立刻返回兰汀水榭。
烛光下,萧景玄将朝中议定的方略与她细细分说,也包括他对于兰城潜藏隐患的忧虑。
沈清辞静静听完,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朝中既有定议,必是权衡再三。你肩上的担子已然极重,勿要过于焦虑。兰城有齐将军坐镇,五万将士严阵以待,未必不能挡住西夜锋芒。”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入他眼底:“至于你想追查的那股暗流……或许,战事一起,正是他们按捺不住、露出马脚的时候。你在京中运筹,我在后方,亦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烛光摇曳,映照着萧景玄深邃的眼眸,那里面除了因战事而起的凝重,此刻还浮着一层清晰的、近乎孩子气的懊恼与不舍。他收紧手臂,将沈清辞更紧地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地响起:
“只是不想……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日子被打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如今战事将起,即便我无需亲赴兰城,朝中军务、调度、协调诸事必然骤增,以后怕是连与你安稳共进一顿晚膳的时间,都难以保证了。”
沈清辞从他怀中微微仰头,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与平日冷峻威严截然不同的神态,心中微软,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轻点他微蹙的眉心:“我的太子殿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能不能一同用膳的事儿?若是让父皇知晓你这般‘不思进取’,怕是要考虑太子之位是不是该换个人来坐了。”
萧景玄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理直气壮地反驳:“你我成婚才多久?满打满算不过半年。之前忙于朝务、暗刃、还有你那些医馆学堂的事,能独处的时间本就不够。这仗绝非十天半月能了结,若长年累月如此……” 他眉头皱得更紧,那神情分明写着“我绝不乐意”。
沈清辞被他这副“公私分明”的模样逗得笑意更深,忍不住揶揄道:“我们的父皇,那可是实打实的‘事业型人格’,江山社稷重于一切。怎么到了殿下您这儿,就成了个……纯纯的‘恋爱脑’了?” 她故意拖长了后面三个字的音调,眼中闪着促狭的光。
如今萧景玄对沈清辞口中偶尔蹦出的这些“异世”词汇早已适应良好,不仅能理解,有时还能活学活用。闻言,他非但不恼,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大概……是随了我母后吧。”
提及已故的云皇后,沈清辞脸上的玩笑之色悄然敛去,化作一片温柔的敬重与了然。她回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却笃定:“还好,你随了母后。重情重义,心有牵挂,又不失担当与责任……这是我最喜欢,也最钦佩的地方。”
萧景玄眸光微动,凝视着她眼中真诚的赞许,心头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因战事消息带来的些许阴霾。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俯身靠近,额头与她相抵,低声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你如此直白地说‘喜欢’二字……竟是看在我母后的面子上?”
话音未落,他已精准地捕获她的唇瓣,落下了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带着眷恋与未尽的话语。片刻后,他稍稍退开些许,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暗示与笃定的笑意:
“不过还好……至少夜晚,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远方的战火硝烟仿佛被这室内的温情与私语暂时隔绝。对于即将到来的繁忙,他们或许无法改变,但至少在此刻,在彼此紧密相依的怀抱里,能找到对抗一切动荡的安宁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