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画框里变换的风景（2/2）

“他喜欢画画，可那时候条件差，买不起画室，就偷偷在储藏室里支了个画架。厂领导发现后，骂他不务正业，还没收了他的画具。可他还是不死心，每天晚上偷偷溜进去画。”陈默继续说，“火灾那天夜里，他又在储藏室里画画。电线短路，引燃了堆在门口的棉花，大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储藏室的门被棉花堵住了，他没跑出来。”

苏玥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我想去看看那间储藏室。”陈默说。

房东一开始死活不肯，说那地方晦气，几十年没人去过了。可架不住陈默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拿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储藏室就在苏玥工作室的隔壁，门被封死了大半，只留了一个小小的门洞，用一块木板挡着。陈默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木板撬开。一股混合着霉味、焦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苏玥忍不住咳嗽起来。

陈默打开手电筒，光束刺破了黑暗。

储藏室很小，约莫只有十平米，没有窗户，空气浑浊得厉害。墙壁被熏得漆黑，屋顶的房梁烧得焦黑，掉了一大块。地上散落着不少东西：一个倒在地上的画架，断了一条腿；几管干裂的油画颜料，颜料早就凝固了；一把烧得发黑的调色刀，刀刃上还沾着干涸的油彩；还有一本烧了一半的速写本，纸页脆得一碰就碎。

陈默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本速写本，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苏玥凑过去看，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

速写本上的画，和她在画框里看到的风景，一模一样。

月光下的河滩，废弃的车间，狭窄的巷子，长满野草的铁轨，孤零零的老桥……每一幅都画得极其细腻，笔触里透着一股执拗的温柔。最后一页，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一间明亮的画室，天窗透进阳光，画架上摆着一幅半成品，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温暖的气息。

“他叫什么名字？”苏玥轻声问。

房东摇了摇头：“忘了。年代太久了，只记得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话不多，总是低着头画画。”

谜团，在这一刻，彻底解开了。

那个红木画框，是他的。

他死在那个储藏室里，手里还攥着画笔。火灾的剧烈能量，将他的执念，他的热爱，他未完成的梦想，都灼刻进了墙壁和空间里。几十年过去了，那些执念像沉睡的种子，埋在冰冷的墙壁里，无人问津。

直到苏玥来了。

她是个画画的人，她的创作能量，她对绘画的热爱，像一束光，照亮了那些沉睡的种子。红木画框是他留下的唯一念想，成了连接两个时空的媒介。那些在画框里变换的风景，不是幻觉，不是鬼魂，而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是他的画，是他眼中的世界，是他未完成的梦。

他不是想害她，只是想让一个懂画的人，看看他的画。

苏玥蹲在地上，看着那本速写本，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画面会让她觉得熟悉，为什么她会在梦里走进那些场景。那是他在引导她，引导她走进他的世界，感受他曾经感受过的月光，微风，和孤独。

“现在怎么办？”苏玥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陈默，“我能为他做些什么？”

陈默沉默了片刻，说：“有两个选择。一是我用桃木和朱砂，把这个空间净化了，让他的执念消散。二是……你帮他完成那些未完成的画。”

苏玥没有丝毫犹豫：“我选第二个。”

她想替他看看，他没来得及看见的风景；想替他画完，他没来得及画完的画。

在陈默的指导下，苏玥开始做准备。她在工作室里，对着那面墙，设了一个小小的纪念角。她放了一束新鲜的白菊，一杯清水，还有一支崭新的画笔。她把那个红木画框擦得干干净净，立在纪念角旁。

然后，她开始翻看那本速写本。她把那些画一一临摹下来，仔细研究他的笔触，他的色调，他眼中的世界。她发现，他画的那些风景，都在老工业区里。河滩是工业区外的那条小河，车间是他工作的地方，巷子是他每天下班回家的路。

她开始走遍老工业区的每一个角落，去看他画过的河滩，去走他走过的巷子，去看他工作过的车间。她站在月光下的河滩上，感受着夜风拂过脸颊的温柔；她走在狭窄的巷子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她站在废弃的车间里，想象着当年机器轰鸣的样子。

她的梦里，那些场景也变了。不再是冰冷的，绝望的，而是温暖的，充满了生机。河滩上有孩子在放风筝，车间里有工人在说笑，巷子的铁门敞开着，门后是一片开满鲜花的小院子。

陈默说，那是他在向她传递他的心愿。

最关键的一步，在满月之夜进行。

那天晚上，月光格外明亮，透过天窗，洒在苏玥的画布上。陈默在房间的四角，点燃了四支安息香。香气清冽，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味，弥漫在空气里，让人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苏玥在画框前架起了画布，手里握着画笔。

她没有临摹速写本上的画，而是用自己的笔触，重新诠释那些风景。

月光下的河滩，她画上了归巢的水鸟，翅膀掠过水面，激起一圈涟漪；废弃的车间，她在角落画了一盆顽强的绿植，叶片翠绿，透着勃勃生机；狭窄的巷子，尽头的铁门微微敞开，透出温暖的光，光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像是在招手；铁轨旁的野草，她画上了几朵小小的野花，在风中摇曳；孤零零的老桥，她画上了一对牵手的老人，背影温柔得不像话。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虔诚。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看到了，你的画很美。”“我替你画下去，替你看看这个世界。”

夜深了，月光越来越亮。

陈默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他看到，那面墙的缝隙里，似乎有一道微弱的光，一闪而过。他看到，那个红木画框里，仿佛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静静地站着，看着苏玥画画。

凌晨三点，苏玥画下了最后一笔。

那是一幅长卷，把他画过的所有风景，都串联在了一起。色调不再是灰扑扑的，而是温暖的，明亮的，充满了希望。

她放下画笔，转过身，看向那个红木画框。

画框里，空空如也。

但这一次，苏玥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的温暖。

她知道，他走了。

带着他的画，带着他的梦想，去了他想去的地方。

“结束了吗？”苏玥轻声问。

陈默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一丝欣慰：“他把他的眼睛交给了你。现在，这些风景，真正属于你了。”

第二天，苏玥一觉睡到了大天亮。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天窗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再也没有做过噩梦，那些曾经让她恐惧的画面，如今变成了心底最温柔的念想。

她把那幅长卷命名为《借来的眼睛》，作为毕业创作，送去了学院的画展。

画展那天，人头攒动。很多人站在她的画前，久久不肯离去。他们说，这幅画里有故事，有温度，有能戳中人心的东西。评委们给了她最高的分数，说这是本届毕业展里最动人的作品。

有人问她，画里的那些风景，是哪里。

苏玥笑了笑，指着画里那个模糊的身影，轻声说：“是一个朋友记忆里的地方。”

画展结束后，苏玥把那幅画捐给了美术学院的美术馆。她想，让更多的人看到他的风景，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那个红木画框，她一直留在身边。后来，她用它装裱了自己的第一幅获奖作品——一幅阳光下的老工业区，烟囱不再冒烟，厂房变成了文创园，铁轨旁开满了鲜花。

画框挂在墙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幻象。但每当阳光洒在上面时，苏玥总觉得，画框里仿佛有一道温柔的目光，在静静地看着她。

陈默后来收到了苏玥的一条短信。

短信里说：“他应该去画下一个风景了。”

陈默看着窗外的月光，笑了笑，回复了一句话。

“你们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