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离去穆凉(2/2)
他选择的这段南城墙,年代较为久远,墙砖在风雨侵蚀下已显斑驳,不少地方生了暗绿的苔藓。墙根附近,贫民的棚屋杂乱无章地挤挨着,堆积着柴薪、破烂家什,形成了天然的视觉屏障,也让此处的守备远不如象征门面的东城、北城森严。
他像一块被投掷到角落的石头,隐入一堆废弃的破缸和烂木板之后,呼吸变得极其绵长缓慢,整个人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与那堆垃圾再无分别。
他静静地蛰伏,观察了约莫一刻钟。时间在寂静中流淌,被他以心跳的次数默默计量。墙上火把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垛口后哨兵偶尔经过的身影。
他看清了那身影的步伐节奏,看清了他每次走到这段城墙中段时会不自觉地倚着垛口短暂停留,望向城内某处有隐约灯火的方向,也看清了另一队巡城兵丁从远处角楼拐过来,与此处哨兵交汇、低声交谈几句,再错身而过的完整周期。规律,如同钟表的齿轮,在他冷静的注视下清晰浮现。
当时机像一道精确的裂缝在森严的防卫中出现时,他动了。没有犹豫,没有预兆,阴影本身似乎剥离出一部分,贴着墙根疾掠。数息之间,他已来到一段墙体之下。这里的砖石因年代久远或基础沉降,凹凸不平,缝隙也较他处略宽。他仰头,目光如尺,丈量着向上的路径。
手足在这一刻成为了最完美的攀附工具。他褪去了鞋袜,赤足更能感受砖石的温度与纹理;指尖看似寻常,却在长年累月的锤炼下蕴含着惊人的力量与敏锐。
他手足并用,指尖与脚趾精准地探入那些肉眼难辨的微小缝隙,或是扣住几乎不算凸起的砖缘。腰腹核心收紧,提供着稳定而柔韧的支撑;每一次发力,都如同最精巧的弹簧,推动身体向上窜升一小段,紧接着便是下一轮精准的寻找与扣抓。
整个过程,他如同一只巨大的、拥有吸盘的壁虎,紧贴着垂直的墙面,悄无声息地向上移动。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冗余的试探或晃动,每一个细节都昭示着千锤百炼、深入骨髓的潜行与渗透技艺。汗水从鬓角渗出,立刻被污垢吸收,只留下一条极淡的湿痕。
顶端近了。他单手如铁钩般扣住垛口边缘,手臂肌肉微微隆起,将身体轻盈地提上。伏在垛口后的阴影里,他如同墙砖的一部分。
恰好此时,那一队巡城兵丁说着含糊的笑话,从距离他不到三丈的城墙走道上经过,铠甲在寂静中发出规律的轻响,火把的光扫过他藏身的凹陷,却未能照亮那片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暗。
待脚步声远去,融入城下的夜色风声,他再无疑虑。翻身越过垛口,来到城墙外侧。一段事先检查过无数遍、涂成深色、与城墙几乎无异的特制细索从袖中滑出,一端迅速在垛口石柱上绕紧打结。
他双手交替握索,足尖在墙面上轻点借力或减缓速度,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迅速向地面降去。接近地面时,他松开绳索,凌空一个轻巧的翻滚,将下坠之力尽数化解在松软的泥土和荒草中,随即俯身,没入城墙外那片更为原始、更为浓重的黑暗与深可及膝的荒草丛里,不见踪影。
直到此时,他才允许自己进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回望。穆凉城巨大的、沉默的轮廓,在稀薄星光和自身零散灯火的映照下,匍匐在身后的大地上,宛如一头陷入了深沉睡眠的远古巨兽。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黑暗中的轮廓,仿佛要将它的形象刻入脑海,随即转身,再不回头,向着东南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