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中庭会议(2/2)
他们呈现了青禾曾祖父在干旱中哭泣的那个瞬间。不是作为孤立事件,而是将其置于完整的背景中:那场干旱持续了三年,晨露族人口减少了四分之一,但在最艰难的时刻,人们分享了最后一口水,老人将食物让给孩子,整个文明在绝望中依然维持着最基本的尊严。
他们呈现了星轨那七十三次失败的探索。每一次失败的具体细节、每一次失去队友的痛苦、每一次在孤独中濒临崩溃的挣扎——以及每一次,他依然选择继续前进的原因:“不是因为我坚信会成功,而是因为我认为,尝试本身就有意义。”
他们呈现了“静默回响”保存的那些故事碎片:那个选择尊严消亡的文明,那对从未见面的恋人,那个在黑洞边缘留下记录的探险家……
最后,他们呈现了三大传说原型的核心本质——不是它们的传说,而是它们的来源:
赵无妄的守护,源于一个普通人对家族真相的执着。
沈清弦的真实,源于一个女儿对父亲清白的信念。
赵墨言的希望,源于一个孩子对父母的爱与信任。
伟大,始于平凡。
传说,源于真实。
意义,不在结局,而在过程。
陈述结束时,中庭内一片寂静。
不是无声的寂静,而是所有频率暂时和谐共振的寂静。
然后,记录者发出了它的立场陈述。
它的方式最特别——
它开始翻动自身那些叠加的书页。
每一页翻过,都带出一段简短的、来自不同叙事体系的声音:
“我们的文明认为,故事是时间的容器。”
“我们相信,存在就是不断讲述自己的过程。”
“在我们的宇宙,每一个选择都会创造一个平行叙事,所有可能性同时存在。”
“我们测量文明的价值,不是看它持续了多久,而是看它留下了多少值得被讲述的瞬间。”
无数声音交织,汇合成记录者的核心立场:
“我是无名记录者。”
“我没有创造者,或者,所有逝去的文明都是我的创造者。”
“我的职责:观察、记录、保存,但不评判。”
“我的信念:每一个真实存在过的故事,无论长短,无论悲喜,都是宇宙这本无限之书的一个字、一个词、一句话。”
“而一本书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薄或多厚,不在于它的语言有多简洁或多华丽。”
“在于它是否被认真书写,是否被真诚阅读,是否在某个瞬间,触动了另一个存在的灵魂。”
三方的立场陈述完毕。
中庭再次陷入那种和谐的寂静。
然后,记录者说:
“现在,对话可以真正开始了。”
“第一个议题:什么是‘冗余’?什么是‘简洁’?”
三、第一个议题:冗余与简洁
绘世者率先回应。它面前的空白书上浮现出复杂的图表和公式,那是它判定“叙事冗余”的标准算法:
“情感重复度高于37%——冗余。”
“因果链条中出现超过三次无意义分叉——冗余。”
“相似情节模式在不同故事中重复出现——冗余。”
“角色行为逻辑存在非必要矛盾——冗余。”
它的逻辑清晰、精确、可量化。
然后它举了一个例子:晨露族的农耕历史中,有超过六十代人都经历了类似的“干旱-挣扎-幸存/死亡”循环。在绘世者的算法中,这些循环是高度冗余的——完全可以将六十代人的经历压缩为“该文明长期面临水资源问题,最终发展出节水技术”这样一句简洁的总结。
“为什么要保留那些重复的痛苦?”绘世者的频率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波动,“压缩后的总结,包含了所有必要信息,但节省了99%的叙事空间。”
厉寻一方没有直接反驳。
青禾的旋律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具体——她唱的是曾祖父那一代干旱的细节:那个哭泣的老人,名叫“沃土”,他之所以在干旱第三年跪地哭泣,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那天是他妻子的忌日。妻子在前一次干旱中,将最后一口水留给了他,自己渴死了。
沃土哭泣时,手里握着一小块妻子留下的头巾碎片。
三年干旱中,他每天都用仅存的一点点水,浸湿那块碎片,擦拭嘴唇——那是他纪念妻子的方式。
“这些细节,”厉寻的意识传递出这样的信息,“在您的算法中,是‘情感冗余’和‘无意义分叉’。但正是这些细节,让沃土的故事不同于其他任何经历干旱的人。正是这些细节,让他的悲伤具体而非抽象,让他的坚持有血有肉而非概念。”
“如果将这些细节都删除,压缩成‘一个老人在干旱中死去’,那么您删除的不是冗余。”
“您删除的是独特性。”
“您删除的是一个人之所以是那个人,而不是任何一个其他人的,那些微小而珍贵的不同。”
星轨的日志触感加入进来。他翻到第十七次失败探索的记录:那一次,他们的飞船因导航错误误入了一片未知星云,困了六个月。期间没有任何科学发现,没有遇到任何外星文明,只是……在星云中漂流,看着那些缓慢变幻的光雾。
日志里用十三页的篇幅,描述了那些光雾的细微变化——今天这片区域出现了一抹淡紫色,明天那团漩涡的旋转速度慢了0.3%……
“在您的标准中,这十三页是‘无意义细节’,”星轨的频率平静而坚定,“但对我来说,那六个月不是浪费。在那片寂静中,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存在’的含义——不是做什么,而是‘在’。那些看似无意义的光雾变化,是我与自己、与宇宙对话的媒介。”
“如果删去这些‘冗余’,我的故事就只剩下‘一次失败的探索,耗时六个月,无成果’。”
“那还算是‘我的’故事吗?”
紫色光晕这时开始发光。它内部那些代表故事索引的光点开始流动、重组,形成了一个简单的对比:
左边是一段被高度压缩的文明史:“文明A,存在时长1.2万年,经历三次技术革命,两次内战,最终因资源枯竭消亡。”
右边是同一段历史,但包含了大量“冗余”细节:内战期间,一个士兵在战壕里写给未婚妻的未寄出的信;技术革命时,一个老工匠看着自己毕生手艺被机器取代时的复杂表情;消亡前夕,一个母亲给孩子讲的最后一个睡前故事。
左右对比,信息量相差数千倍。
但哪一个更接近“真实”?
哪一个更能让人理解“文明A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记录者的书页轻轻翻动,发出类似叹息的频率:
“在我的漫长记录生涯中,我见过无数文明的起落。那些被高度概括的文明史,就像博物馆里标签简短的化石——你知道它存在过,但你不认识它。”
“而那些保留了‘冗余’细节的故事,就像一扇窗——透过它,你能看见那个文明呼吸过的空气,感受过它的温度,理解过它的痛苦和喜悦。”
“简洁,是信息的密度。”
“但冗余,是理解的深度。”
绘世者的学者剪影陷入了沉默。它面前空白书上的那些公式和图表开始闪烁、重组,仿佛在进行高速计算。
良久,它传递出新的信息:
“我理解你们的论点。”
“但我需要具体的数据证明:这些所谓的‘独特性’和‘深度’,是否具有超越个体体验的普遍价值?”
“也就是说——这些‘冗余’的细节,除了对当事人有意义,是否对其他存在也有意义?”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
厉寻知道,回答将决定对话的走向。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做了另一件事——
他通过意识集合体,轻轻地、温和地,向整个中庭,向那些在边界光芒中观察的其他存在,发出了一个邀请。
不是邀请他们发言。
而是邀请他们……聆听一个故事。
一个最简单、最平凡、最“冗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