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静好年华(2/2)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感觉牵引。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和纸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忽然,他动了。
笔尖落下,并非孩童般胡乱涂鸦,而是以一种出奇稳定的力道,在纸上勾勒出线条。那线条初看杂乱,但随着他一笔一笔添加,渐渐显露出一种奇异的、有规律的形状——那并非任何常见的图画,而是一个结构复杂、充满某种古老韵味的符号。
赵无妄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孩子的随意涂抹。但当他无意中瞥见那纸上逐渐成型的图案时,整个人猛地僵住。
手中的茶杯停在唇边,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符号……他见过。
不是在寻常书画里,不是在市井图案中。是在墨先生那些加密手稿的残页上,是在“白骨地宫”梦境壁画的边角处,甚至……是在当年那幅《六道轮回图》的绢背,用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朱砂勾勒出的底纹里!
那是一个古老的辟邪符文,据墨先生手札记载,源自上古祭祀,有镇守心神、抵御外邪之效。笔画繁复,结构严谨,寻常人即便照着描摹也极易出错。
可墨言……一个从未接触过这些的四岁孩童,是如何画出来的?而且,那笔法虽稚嫩,结构却惊人的准确!
沈清弦也注意到了丈夫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当她看清纸上的符号时,脸色微微一白,手中的绣帕悄然握紧。
月无心正低头喝茶,厉千澜在查看侍女抱过来的女儿是否安好,两人都未察觉这边的异常。
赵墨言似乎画得入了神,小脸紧绷,全神贯注。最后一笔落下,一个完整的、带着某种奇异力感的符文赫然呈现在纸上。他放下笔,轻轻呼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后抬起头,看向父母,眼中带着一丝完成作品的期待,还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茫然。
“爹爹,娘亲,”他举起画纸,“我画好了。”
赵无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放下茶杯,走到儿子身边,接过那张纸,仔细端详。越看,心中震动越大。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墨言,”他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如常,“告诉爹爹,你画的是什么?”
赵墨言歪着头想了想,小声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这样画。”他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暖暖的,就想画出来。”
心里暖暖的?
赵无妄与沈清弦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清弦轻轻摇头,示意她并未教过孩子任何符文,也从未在他面前展示过相关的东西。
“画得真好,”赵无妄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摸摸儿子的头,语气充满赞许,“墨言真厉害。不过,这个图案有点复杂,下次如果想画,可以先问问爹爹或者娘亲,好吗?”
“好。”赵墨言乖巧点头,注意力很快又被跑回来的厉星辰吸引,两个孩子又叽叽喳喳玩到一处去了。
赵无妄直起身,将那张画着符文的纸慢慢折起,收入袖中。他走回石桌,坐下时,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怎么了?”厉千澜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没什么,”赵无妄端起已凉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只是觉得,孩子长得真快。”
月无心笑道:“是啊,一晃眼,都是当爹娘的人了。想想我们当年……”
她的话勾起了一些久远的记忆,那些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画面仿佛还在昨日。众人一时都有些感慨,气氛沉静下来,只有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孩童的嬉笑。
午后,厉千澜一家告辞,说改日再来。送走他们,忘尘阁恢复了平日的宁静。
赵无妄关上店门,回到后院。沈清弦正在收拾石桌上的杯盏,动作有些缓慢,显然心事重重。赵墨言玩累了,被侍女带去午睡。
“清弦,”赵无妄走到她身边,从袖中取出那张折起的纸,缓缓展开,“你看。”
沈清弦停下动作,目光落在那个符文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是‘镇灵纹’……墨先生手札里提到过三次,一次比一次记载得简略,说此法久已失传,唯余残形。”
“墨言从未见过那些手札,”赵无妄低声道,“我早将有关部分都收起来了。他也不可能见过画绢背面的底纹……”
“那他是如何……”沈清弦的声音有些发颤。
两人沉默。夕阳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也许,”赵无妄缓缓开口,目光望向儿子卧室的方向,“有些东西,不是靠学,而是……与生俱来。”
“你是说……血脉?”沈清弦握紧了他的手,“可你的胎记已经消失了,诅咒也终结了。我的异瞳也已平凡……”
“诅咒终结,不代表痕迹全无,”赵无妄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我失去了力量,你收回了画魂。但我们的孩子……他流淌着我们两人的血。那些经历,那些对抗,那些烙印在我们魂魄深处的东西,或许以一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方式,传递给了他。”
沈清弦靠在他肩头,闭上眼:“我只想他平安普通。”
“我也想,”赵无妄搂住她,望向天际逐渐亮起的星辰,“但若这真是他的路……我们只能陪他走好。”
夜幕降临,中秋的圆月如玉盘悬于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赵墨言睡得很沉,不知梦里是否有星辰流转,有古老的符文在黑暗中闪烁微光。
而千里之外,南疆深山的祭坛上,月无心的阿嬷——那位最年长的巫祭,正仰观天象,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罕见的凝重。她手中骨杖顶端镶嵌的宝石,正对着北方某处,发出微弱而持续的脉动。
更遥远的星穹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紫芒,正悄然偏离既定的轨道,向着那片被称作“中土”的大地,缓缓沉坠。
静好年华,月圆之夜。
有些故事的篇章似乎已然合上,而有些新的序曲,或许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