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残魂低语(2/2)
池水开始泛起涟漪。
起初很轻微,渐渐越来越剧烈。悬浮在池中的血珠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一道道红色光流,逆流而上,涌向悬在上方的古画。
古画的绢面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金丝光芒,而是璀璨的、如同正午阳光般的金色光晕。光晕中,那些游走的纹路越来越清晰,最终汇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一个蜷缩的、模糊的、却真实存在的人形。
沈清弦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死死盯着那个轮廓,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这一切就会消失。
月无心的咒文越来越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这种级别的招魂术,对她的消耗极大。厉千澜见状,将一股浩然正气渡给她,月无心身体一震,咒文的声音更加洪亮。
池水沸腾了。
不是温度的沸腾,而是能量的沸腾。整个灵眼之池化作一个巨大的光源,蓝光与金光交织,将整个祭坛照得如同白昼。古画在光芒中缓缓旋转,那人形轮廓越来越清晰——
可以看见蜷缩的姿势。
可以看见模糊的五官。
可以看见……左臂上,那一道熟悉的胎记轮廓。
“无妄……”沈清弦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古画中忽然涌出一股黑色的气息——那是残留的怨戾之气,是邪神污染的痕迹。黑气如毒蛇般缠绕上金色的人形轮廓,试图将它重新拖回画中。
“不好!”月无心脸色大变,“画中残留的怨气在反噬!”
沈清弦想都没想,伸出左手,直接探向古画——不是去碰画轴,而是探向画中那金色的人形轮廓。
“沈姑娘不可!”苏云裳惊呼。
可已经晚了。
沈清弦的手穿过了古画的绢面——不是物理上的穿过,而是某种灵魂层面的接触。她的指尖触碰到那个金色轮廓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怨气顺着她的手臂蔓延上来,冻得她浑身发抖。
但同时,她也触碰到了。
触碰到了那缕残魂的核心。
微弱、脆弱、却真实存在的意识。
“……清……弦……?”
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直接在她的灵魂深处响起。那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灵魂与灵魂的共鸣。
“是我!”沈清弦泪如雨下,“无妄,是我!我来接你了!”
“……走……”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却充满焦急,“怨气……会伤你……走……”
“我不走!”沈清弦咬牙,将更多的精血逼出指尖,滴入画中,“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她的血滴在金色轮廓上,如同滚烫的烙铁,发出“滋滋”的声响。缠绕的黑气被灼烧,发出无声的尖叫,却依旧不肯退去。
月无心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银瓶上。银瓶光芒大盛,瓶中飞出一只透明的、蝴蝶形状的蛊虫——那是她的本命蛊“梦蝶”,一生只能用三次,每一次都要折损十年寿元。
梦蝶飞向古画,翅膀洒下银色的光粉。光粉落在黑气上,黑气如同遇到克星,迅速消融。金色的人形轮廓终于挣脱束缚,彻底凝聚成形。
是一个半透明的、蜷缩着的赵无妄。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身体只有巴掌大小,悬浮在画绢中央,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成功了……”月无心瘫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残魂凝聚……但太弱了……无法离开画轴……”
沈清弦收回手,手臂上已布满黑色的冻伤痕迹。她顾不上疼痛,只是痴痴地看着画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无妄……”
画中的赵无妄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眼睛。他看着前方,却仿佛什么都看不见,眼神里只有茫然和虚弱。
“无妄,是我……”沈清弦哽咽着说。
赵无妄的眼睛微微转动,似乎想要看向声音的来源,却做不到。他只能茫然地“望”着前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但他的手指,那半透明的手指,轻轻抬了起来。
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了起来。
指尖触碰到画绢的表面,轻轻一点。
那一点的位置,正好对着沈清弦脸颊的位置。隔着画绢,隔着现实与虚幻的界限,他的指尖就那样悬停在那里,像是在抚摸她的脸。
沈清弦再也忍不住,跪在祭坛上,抱着展开的古画,失声痛哭。
月光温柔地洒在祭坛上,灵眼之池的光芒渐渐平息。厉千澜收刀入鞘,萧墨依旧守在石阶处,苏云裳扶着虚弱的月无心,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欢呼,没有庆贺。
只有一种沉重的、心碎的、却又带着微弱希望的氛围。
许久,月无心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沈清弦身边,轻声道:“仪式结束了。他的残魂已凝聚,但如你所见,太虚弱了,无法离开画轴,也无法清晰交流。大祭司说得对——需要长年累月以灵气温养,方有彻底复苏之机。”
沈清弦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画中那个小小的身影。赵无妄的眼睛已经重新闭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陷入了沉睡。但他的手指,依旧轻轻抵在画绢上,维持着那个“抚摸”的姿态。
她伸出手,隔着画绢,覆在他手指对应的位置。
冰凉的绢面下,传来极其微弱的温暖。
“没关系。”她擦去眼泪,露出一个带泪的笑容,“多久我都等。一年,十年,一辈子……只要他在,我就等。”
她小心翼翼地将古画卷起,重新放入木盒。这一次,盒中的温暖不再是模糊的感觉,而是清晰的、真实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
月无心看着盒中,忽然说:“他刚才……应该是想对你说话。虽然说不出来,但我感觉到了……他想说……”
“说什么?”沈清弦急切地问。
月无心摇摇头:“太模糊了。但那种情绪……是歉意,是不舍,还有……感谢。”
沈清弦抱紧木盒,将脸贴在盒面上。
她知道。
即使听不见,她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就像她知道,即使只剩一缕残魂,他依然在努力地、用尽全力地,想要回到她身边。
这就够了。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全黑。岩阿公和岩山举着火把在山谷中等候,看到他们平安归来,岩阿公苍老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成功了?”
“成功了。”月无心虚弱地点头,“多谢大祭司成全。”
岩阿公看向沈清弦怀中的木盒,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灵眼之力已用,祭坛将封闭百年。小姑娘,你好自为之。”
“晚辈明白。”沈清弦深深行礼,“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当夜,他们在山谷中休整。沈清弦抱着木盒,一夜未眠。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盒中那微弱的脉动,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天快亮时,盒中的脉动忽然清晰了一瞬。
沈清弦猛地坐直身体,打开盒盖。
月光下,古画静静地躺着。但在绢面边缘,一缕极细极细的金色光丝缓缓游出,在空白处蜿蜒游走,最终汇聚成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
那是一颗心。
用最稚嫩的笔触,画出的心形。
虽然只维持了三息便消散,但沈清弦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她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
原来他听到了。
听到了她在湖边的誓言,听到了她在祭坛的回答,听到了她所有的思念和等待。
而这是他的回应——用尽残魂最后的力量,画出的回应。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清弦抱着木盒,看向东方渐亮的天空,轻声说:
“我们回家,无妄。”
盒中,那微弱的脉动,轻轻跳了一下。
像是在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