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尘埃余音(2/2)
厉千澜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回答,眼中并无意外。“我明白了。赏赐我会替你回绝。不过,‘忘尘阁’的匾额,以及你今后在京城的安稳,镇魔司会留意。”这是他能给的最实际的承诺。
“多谢厉统领。”沈清弦真心实意地道谢。她知道,没有厉千澜在朝中周旋,朝廷对她的态度绝不会如此“温和”。
厉千澜摆摆手,目光扫过内室方向,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止住。最终,他只是问:“你……今后有何打算?”
沈清弦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内室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隐约透出一点暖金色的微光。她的嘴角,极轻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
“等他。”她只说了两个字。
厉千澜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站起身,将杯中已凉的茶一饮而尽。“保重。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来镇魔司找我。”
“厉统领也是。”沈清弦起身相送,“月姑娘的伤势……”
“已无大碍,正在静养。”提到月无心,厉千澜的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半分,“她让我带话,过几日养好了精神,再来叨扰你。”
沈清弦点了点头。
送走厉千澜和押着墨知幽的校尉,忘尘阁重归寂静。街道上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经是戌时了。
沈清弦关好门,却没有立刻回内室。她走到柜台后,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扁长木盒。打开,里面是父亲沈翰林生前最珍爱的一方古砚,还有几支用旧了的毛笔。
她抚摸着冰凉的砚台,想起父亲伏案疾书、研究古画文献时的专注侧脸,想起他蒙冤入狱时的憔悴,想起他临死前握着她的手,含糊不清地说“画……小心……”。
如今,画之诅咒已解,父亲冤屈已雪。
可该回来的人,还没回来。
她将砚台和笔重新包好,放回原处。然后,她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端着那盏罩着金色光斑的白瓷小碟,缓缓走回内室。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碟中透出的朦胧光晕,勉强勾勒出桌椅床榻的轮廓,也映亮了墙上那幅画,以及画轴边缘那道依旧存在的细小裂缝。
沈清弦将小碟放在床头小几上,和那幅画遥遥相对。她自己则和衣躺下,侧着身,目光在画与光晕之间来回游移。
睡意迟迟不来。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赵无妄玩世不恭的笑,他认真时的深邃眼神,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他最后决然踏入漩涡的决绝,还有……那滴金色的墨。
一滴之后,还会有第二滴、第三滴吗?
那道裂缝,是希望的开端,还是仅仅是残念最后的回响?
他要多久才能回来?一年?十年?还是……更久?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她得活着,好好地活着,守在这里,守着这点微光,守着这个或许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因为除了等待,她已一无所有。
也因为,除了等待,她别无所求。
窗外,夜色渐深,星河低垂。
忘尘阁内,一画,一碟,一人,在寂静中构成一幅无声的守望。
而在那画轴深处,无人可见的混沌核心中,被无数金色锁链与墨离残念共同封印的“虚无”之侧,一点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金色意识,正依托着封印网络的微弱脉动,极其缓慢地……聚拢着周围散逸的、属于赵无妄的记忆碎片。
像在漫长的冬眠中,做着一场关于回归的、遥远而艰难的梦。
梦的尽头,是忘尘阁的晨光,是柜台后温茶的女子,是她眼中永不熄灭的等待。
以及,桌上那碟中,与他同源而生的、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