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墨影(1/2)
赵无妄消失后的第七天,沈清弦搬出了清思院。
她没去太远的地方,就在城南寻了处临街的小院,两进两出,前头开了间小小的古董铺子,后头自己住。铺子取名“留墨轩”,匾额是她自己写的,字迹清瘦,笔锋却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力道,像是把某些情绪都压在了笔墨里。
她没带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些日常用度,还有就是那幅《六道轮回图》。
画轴被她收在一只紫檀木盒里,盒身刻着细密的莲花纹,是赵无妄生前最喜欢的样式。她将盒子放在卧房床头,每天清晨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有时她会打开盒子,展开画卷,看着那幅已经彻底普通的山水,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不说话,也不哭。
只是看着。
萧墨和苏云裳来看过她几次。苏云裳总是带着各种江南的点心和时新的衣料,絮絮叨叨说着外面的新鲜事——苏家的生意,兄长安葬后族中的安排,还有她和萧墨的婚事。沈清弦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像个最合格的倾听者。
但苏云裳知道,那些笑容从未到达眼底。
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异瞳,如今沉寂得像两口枯井,所有的光都沉在最深处,照不出来。
萧墨的话更少。他通常只是站在门口,像个沉默的影子,看着沈清弦整理铺子里的物件,看着她用那双不再有异样光彩的眼睛鉴别古董的真伪,看着她每日黄昏时分,对着那幅画轻声说一句“我回来了”。
他试过劝她搬回去,或者去苏府住。沈清弦总是摇头,说这里很好,清净。
“她在等。”一次离开后,萧墨对苏云裳说,“等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实现的奇迹。”
苏云裳红了眼眶,却没说什么。
有些伤,只能自己愈合。
或者,永远愈合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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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千澜和月无心也来过。
月无心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左肩留下了一道浅色的疤,像一片褪色的花瓣。她依旧穿着张扬的紫衣,腕间换了新的银铃——不是厉千澜送的那只,那只在血祭共生时耗尽了灵性,成了普通的饰物。新铃铛是她自己做的,铃身刻着南疆的祈福纹样,声音清脆悦耳。
她来的时候总带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草药和蛊虫,说是帮沈清弦调养身子——画魂之力虽然还在,但本源受损,沈清弦如今比常人更畏寒,也更易疲倦。
“你这身子,得好好养着。”月无心一边捣药一边念叨,“不然哪天赵无妄真回来了,看见你这副模样,非骂死我不可。”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赵无妄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会推门进来,噙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说“月姑娘又在咒我”。
沈清弦只是笑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得她皱了皱眉。
“良药苦口。”月无心拍拍她的肩,“等你养好了,我带你去南疆。我们那儿有最美的星空,最烈的酒,最……自由的风。”
她说这话时,厉千澜正站在门外。他没进来,只是透过半开的门看着里面,眼神复杂。
自从那夜血祭共生后,他和月无心的关系变得微妙。不再是单纯的“官与匪”,也不再是简单的合作者。有些东西变了,像冰层下的暗流,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但他什么都没说。
月无心也没说。
两人默契地维持着某种平衡,仿佛谁先开口,就会打破什么珍贵却脆弱的东西。
只是每次离开留墨轩,厉千澜总会多站一会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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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安宁,甚至有些……乏味。
如果没有那些“意外”的话。
第一次意外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晚雨下得很大,瓢泼似的,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沈清弦早早关了铺子,在后院书房里整理父亲留下的手稿。沈翰林的冤案已经平反,那些被抄没的书籍文稿也陆续归还,她花了不少时间整理、誊抄,想为父亲留下些什么。
夜深了,雨势未减。
沈清弦觉得有些冷,起身想去添件衣裳。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书房窗户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过。
不是人。
是某种……扭曲的、不成形的存在。它贴着墙壁移动,像一团流动的墨迹,在雨夜中几乎看不见。但沈清弦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残留的、属于画魂的本能感应。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后退。
黑影停在窗外,似乎在“观察”她。片刻后,它伸出一只“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那只是一团更加浓郁的黑暗,缓缓探向窗棂。
就在这时,另一道影子从屋檐的阴影中跃下。
那影子极淡,几乎融在夜色里,只有轮廓依稀可辨——是个男子的身形,修长挺拔。它落在窗台上,挡在沈清弦和黑影之间。
然后,它抬起了“手”。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任何可见的异象。
但那只探向窗棂的黑色“手”,就像被无形的力量击中,猛地缩了回去。黑影发出一声尖细的、如同指甲刮过玻璃的嘶鸣,随即溃散成无数墨点,消失在雨幕中。
雨还在下。
窗台上的影子缓缓转身,面向沈清弦。
隔着窗纸,沈清弦看不清它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能感觉到——那道影子在“看”她。目光很平静,甚至有些……温柔。
像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然后,影子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清弦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她的手按在心口,那里,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某种难以置信的、近乎荒唐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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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意外发生在三天后。
那天沈清弦去城西的古玩市集淘货。留墨轩刚开张,需要些镇店的物件。她在市集里转了大半天,挑中了几件前朝的小玩意儿,付了钱,正要离开时,被几个人拦住了。
是几个地痞,领头的叫刘三,在这一带有些恶名。他盯着沈清弦手里的包裹,又看看她那张虽然苍白却依旧清丽的脸,咧开一嘴黄牙:“小娘子,买这么多好东西?让哥哥看看成色?”
说着就要伸手来夺。
沈清弦后退一步,握紧了手中的包裹。她如今没了异瞳的特殊能力,身手也寻常,真动起手来,绝不是这些地痞的对手。
但她没有慌乱。
甚至没有喊人。
因为她看见了——刘三身后的阴影里,那道熟悉的、修长的影子,再次浮现。
影子没有实体,却有一种无形的威压。它站在那里,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将沈清弦护在身后。
刘三的手僵在半空。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像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他环顾四周,周围人来人往,一切正常。可那种寒意却越来越重,重得他汗毛倒竖。
“大、大哥……”旁边一个小弟哆哆嗦嗦地开口,“咱们……咱们还是走吧……我总觉得……不对劲……”
刘三也怂了。他狠狠瞪了沈清弦一眼,丢下一句“算你走运”,带着人匆匆离开。
沈清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里,又看向那道影子。
影子对她微微点头,随即淡去。
这一次,沈清弦看清了它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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