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魂兮归来(2/2)
还有更多。
更琐碎,更真实。
墨离为她研墨时专注的侧脸,教她画画时温柔的指点,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的守候,还有……在知道她决定献祭时,那个崩溃的、撕心裂肺的拥抱。
那不是简单的师徒之情。
也不是单纯的青梅竹马。
那是两个灵魂在深宫高墙内,互相依偎、互相取暖,最终却不得不走向悲剧的……爱。
沈清弦感受着这一切,感受着静和公主对墨离的眷恋、愧疚,以及最后那份“愿你好好活着”的祝福。
她也感受着,作为沈清弦,对赵无妄的那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深刻的情感。
那不是替代。
是叠加。
是两段人生,两种爱,在同一个灵魂里,找到了各自的归宿。
静和公主爱墨离,爱得纯粹而悲壮。
沈清弦爱赵无妄,爱得执着而坚定。
她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而现在,她们终于完整了。
白光。
比之前更耀眼、更纯粹的白光,从沈清弦体内爆发出来。
不是被抽离的光,而是从她灵魂深处涌出的、属于完整画魂的本源之光。
那光芒温柔地包裹住黑线,像母亲安抚哭闹的孩子。黑线剧烈挣扎,试图继续抽离,可它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分裂的、抵抗的灵魂,而是一个完整的、主动接纳的存在。
它无处可逃。
也无法再“剥离”。
因为剥离的前提,是“分离”。可现在,沈清弦与静和公主已经不再分离。
她们是一体的。
“墨知幽。”沈清弦睁开眼睛,异瞳已经不再是灰色,而是一种纯净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银白。她的声音也变了——不是音色,而是那种语气,那种带着历经沧桑的悲悯与平静。
“你错了。”她说,声音直接在虚空中回荡,“师父从来没有忽视你。他只是……太痛了。痛到看不见身边的人,痛到连自己都快忘记了。”
白光中,浮现出一些画面。
是墨离的记忆碎片——不是沈清弦的,而是墨知幽从未见过的。
年轻的墨离蹲在小墨知幽面前,摸着孩子的头,眼中是温柔的笑意:“知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会教你画画,教你写字,教你……怎么做一个好人。”
深夜的书房里,墨离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画发呆,画上是静和公主的肖像。他低声自语:“殿下,我答应过你要好好活着……可是没有你,活着好难。不过还好,有知幽那孩子陪着,他和你一样,画画很有天赋……”
最后的时刻,墨离倒在草庐的地上,生命力迅速流逝。他看着墙上那幅《六道轮回图》,看着画中静和公主温柔的笑脸,又看向门外——那里,墨知幽刚刚偷走手稿逃离的方向。他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哀。
“知幽……我的孩子……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画面消散。
墨知幽化作的那根黑线,彻底僵住了。
然后,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挣扎,是崩溃。
“不……不可能……”墨知幽的声音从黑线中传来,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师父他……他明明……”
“他爱你。”沈清弦轻声说,“就像父亲爱孩子一样。只是他的痛苦太深,深到他表达不出来,深到他连自己都快被吞噬了。而你没有看到,或者说……你不愿意看到。”
“因为你想要的,不是父亲的爱。”
“你想要的是……独一无二的、超越一切的爱。像他对静和公主那样的爱。”
“可那是不可能的,墨知幽。每个人的爱都是不同的,无法比较,也无法替代。师父爱静和,是男女之情;爱你,是父子之情。这两种爱,本就不该放在天平上衡量。”
黑线停止了颤抖。
然后,开始缓缓消散。
像冰雪在阳光下融化,像墨滴在清水中晕开。
没有怨恨,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迟来了六十年的、终于被理解的释然。
“原来……是这样……”墨知幽最后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师父……对不起……我……错了……”
话音落下,黑线彻底消散。
一同消散的,还有墨知幽最后的存在痕迹。
他走了。
真正地走了。
没有留下任何怨念,任何执念。
只有一缕淡淡的、终于得到安息的魂息,飘向虚空的深处。
沈清弦身上的白光缓缓收敛。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赵无妄。
那双银白的异瞳里,有静和公主的悲悯,有沈清弦的温柔,还有一种全新的、属于完整画魂的清明。
“无妄。”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音色,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我回来了。”
赵无妄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却发自内心。
“欢迎回来。”他说,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不管是清弦,还是公主……都是你。”
沈清弦握住他的手,眼泪终于落下。
这一次,是喜悦的泪。
“不过,”赵无妄的目光转向周围——墨色宫殿正在彻底崩塌,整个梦境空间开始瓦解,“我们好像……还没完全结束?”
沈清弦抬起头,望向虚空深处。
她的异瞳能看见——在那片正在崩解的空间尽头,那幅《六道轮回图》的本体,正在发出一种微弱的、却持续不断的呼唤。
那呼唤不是墨知幽的。
也不是静和公主的。
是更古老、更本质的……
“是画本身。”沈清弦轻声说,“它在呼唤我。或者说……呼唤完整的画魂。”
“为什么?”厉千澜问,他已经扶起了月无心,两人都紧张地看着她。
“因为封印松动了。”沈清弦缓缓道,“墨知幽的诅咒虽然解除了,但他六十年的折腾,已经让当年的封印出现了裂痕。那‘虚无’……正在苏醒。”
她顿了顿,看向赵无妄:
“想要彻底净化古画,唯一的办法,是进入画中世界的核心,从源头重塑封印。”
“而进入那里的人……”
“可能无法返回。”
话音落下,梦境彻底崩塌。
现实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而在那光芒的中心,沈清弦紧紧握着赵无妄的手,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只有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