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井中使者（1/2）
“使唤纸人莫点睛，使唤泥人莫给心。若是二者都俱全，半夜敲门莫应声。”
“祭……品……”
那嘶哑破碎的声音在废弃的窑厂空地上回荡，混合着井口涌出的腐臭与银灰雾气，让空气都凝固了。林青玄握紧煞刀的手指关节发白，体内那点微光如同风中残烛，在极度的惊悸与戒备中摇曳不定。韩定山横握撬棍，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刀疤在昏暗光线下扭曲如蜈蚣。
从三十年封禁的老井中爬出的银灰色尸体，眼眶嵌着发光镜片，自称“镜墟使者”——这完全超出了他们最坏的预料。
“什么狗屁使者！”韩定山啐了一口，声音却紧绷着，“装神弄鬼！老子管你是镜子里爬出来的还是井里泡烂的，敢在傩镇撒野，先吃老子一棍！”
话音未落，他魁梧的身躯已如猎豹般窜出！锈迹斑斑的撬棍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向井台上那具诡异尸体的头颅！这一击毫无花哨，却凝聚了韩定山数十年与邪物周旋的血气与凶悍，棍身甚至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煞气——那是浸染了无数污秽与不甘的“镇煞”之力。
“铛——！！！”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撬棍没有砸中头颅，而是被尸体一只以诡异角度抬起、布满镜面结晶的手臂格挡住了！手臂与撬棍碰撞处，溅起几点银灰色的火花，那结晶化的皮肤竟然坚硬如铁！
尸体纹丝未动，韩定山却被反震之力震得后退半步，虎口发麻。他独眼中厉色更盛，低吼一声，撬棍改砸为扫，攻向下盘。同时，他那只灰白的石眼，在战斗中骤然闪过一丝极其晦暗的、非人的光泽，仿佛有某种沉睡的东西被惊醒。
林青玄没有贸然上前。他紧盯着那具尸体，尤其是它眼眶中那两片发光的镜片。镜片上映照出的扭曲面孔变幻不定，时而显现江眠冰冷的侧脸，时而闪过萧寒狂怒的轮廓，更多是完全陌生的、充满极致痛苦的面容。更让他心悸的是，脚踝处那原本已黯淡的印记，此刻传来清晰而冰冷的脉动，与尸体散发出的气息同步共鸣。
这不是普通的僵尸或怨灵。它身上有浓烈的镜墟污染气息，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系统”的冰冷秩序感。那个在古傩坛最后时刻，在他意识中响起的声音……
“镜墟使者……奉谁的命令？接引什么祭品？”林青玄扬声问道，试图争取时间，同时将仅存的微光全力催动，灌入双眼。涂抹了陈砚药油的效果早已过去，他只能依靠自身力量增强感知。
尸体格挡着韩定山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动作看似僵硬迟缓，却总能精准地封住要害。它那几乎烂穿的喉咙再次震动，发出锉刀般的声音：
“奉……镜墟……之命……核心协议……异常事件……归档……”
“祭品……样本……林青玄……及……关联污染残余……”
它的“目光”——如果那对镜片能称为目光的话——转向林青玄，镜片中映出的面孔瞬间定格为江眠与萧寒交错重叠的诡异影像。“标记……确认……强制收容……程序……”
话音未落，尸体猛地发力，硬生生震开韩定山的撬棍！紧接着，它那镶嵌着镜片的眼眶中，骤然射出两道细如发丝、却锐利无比的银灰色光线，直刺林青玄！
林青玄早有防备，侧身翻滚。光线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击中身后一堵残墙。“嗤”的一声轻响，砖石墙面被无声无息地蚀出两个深不见底的小孔，边缘光滑如镜。
“小心！那光是‘镜蚀’！”韩定山暴喝，再次扑上，撬棍专攻尸体关节连接处，试图拆了这鬼东西。
林青玄额头渗出冷汗。镜蚀……听起来就是能侵蚀物质、甚至可能侵蚀灵魂的可怕能力。这“使者”果然不是普通物理攻击能解决的。
他一边闪避尸体间歇射出的镜蚀光线，一边飞速思考。尸体提到“核心协议”、“异常事件归档”、“强制收容程序”……这些词汇，与之前镜墟系统冰冷的电子音风格一脉相承。难道镜墟系统本身，在古傩坛事件后，启动了某种应对机制，派出了这个“使者”？
“样本林青玄”显然是指他。那“关联污染残余”呢？是指傩镇这片被污染的土地？还是指……韩定山？或者，是指已经“消散”的江眠和萧寒的残留？
“归档”是什么意思？像文件一样被收进镜墟深处？那和“祭品”又有何区别？
最关键的是——怎么对付这东西？它不怕物理打击，行动看似僵硬实则精准，还有危险的镜蚀能力。韩定山的猛攻虽然暂时牵制了它，但显然无法造成致命伤害。而他自己，力量近乎枯竭……
就在林青玄思绪电转之际，战局突变！
那尸体似乎厌烦了韩定山的纠缠，猛地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它全身银灰色的镜面结晶骤然亮起刺眼的光芒，一股强大的排斥力场以它为中心爆发开来！
韩定山首当其冲，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外的碎砖堆里，撬棍脱手。
林青玄也被力场波及，踉跄后退，胸口发闷。
尸体没有追击韩定山，而是缓缓转向林青玄，一步步从井台上走下来。它脚下的地面，留下一个个闪烁着微光的银灰色脚印。
“放弃……抵抗……样本……归档过程……将最大限度保留……意识结构……”
它一边逼近，一边用那破碎的声音“劝说”，镜片中的面孔不断切换，时而露出江眠式的诱惑微笑，时而显出萧寒般的狂暴狰狞，诡异至极。
林青玄背靠着一座半塌的砖窑，退无可退。他看着步步紧逼的怪物，又看了一眼远处挣扎着想要爬起的韩定山。韩定山嘴角溢血，显然受伤不轻，那只灰白眼珠死死盯着这边，充满了不甘与焦急。
不能硬拼。力量悬殊。
只能……赌一把。
林青玄深吸一口气，忽然放松了紧绷的身体，甚至将手中煞刀垂了下来。他抬起头，直视着尸体眼眶中的镜片，用一种刻意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可以跟你走。但我要知道，所谓‘归档’之后，我会怎样？江眠和萧寒，他们被‘归档’了吗？”
尸体似乎没料到他突然“配合”，动作微微一顿。镜片中面孔变幻的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定格为一个模糊的、仿佛由无数细小数据流构成的中性面孔。声音也稍微“流畅”了一些，但依旧冰冷：
“样本江眠……主体意识已纳入核心污染区……深度解析中……”
“样本萧寒……意识残片与样本江眠高度融合……解析同步进行……”
“归档目标：样本林青玄。状态：高危变量。处理方式：意识剥离，数据化存储，于深层静滞区观察。物理载体……回收利用。”
意识剥离！数据化存储！像文件一样被存在镜墟系统的硬盘里？而身体……回收利用？做什么用？制作成新的“使者”吗？
林青玄心底寒意更甚，但脸上竭力保持镇定。他继续问道：“为什么是我？因为我身上的印记？还是因为我在古傩坛做的事？”
“多重因素。”尸体答道，距离已不足三丈，“印记标记为高优先级追踪信号。古傩坛事件导致局部规则扰动，熵增超标。样本行为模式呈现不可预测性，被判定为潜在系统不稳定因素。根据核心协议第三条：对高熵变量，优先执行收容归档，直至其纳入可控推演模型。”
它像是在背诵某种冰冷的条例。所以，镜墟系统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被关起来的“bug”或者“病毒”。
“如果我不配合呢？”林青玄问，同时暗暗将最后一点微光，全部集中到握着煞刀的右手，以及……脚踝的印记处。
“强制收容程序……已启动。”尸体停下脚步，距离林青玄仅有两丈之遥。它缓缓抬起双臂，十指指尖开始凝聚越来越刺眼的银灰色光芒，显然准备发动更强力的攻击或抓捕。“抵抗……将增加意识结构损伤概率……建议服从。”
就是现在！
林青玄眼中厉色一闪，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尸体冲了过去！同时，他右手煞刀并未斩向尸体，而是划向自己的左小腿——准确地说，是划向脚踝处那个与尸体共鸣的银灰色印记！
“噗！”
刀锋划破皮肉，鲜血涌出！但在鲜血之中，那黯淡的印记仿佛被激活了最后的力量，骤然爆发出强烈的银灰色光芒！一股混合了江眠冰冷执念、萧寒狂暴黑暗、以及镜墟污染气息的混乱波动，顺着伤口，如同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主动撞向近在咫尺的尸体！
他在赌！赌这个印记不仅仅是标记，更是与镜墟污染深度连接的“通道”！赌强行撕裂、释放其中残留的混乱力量，能对这同样由镜墟污染构成的“使者”造成干扰甚至反噬！
这是极其危险的自残行为，可能让污染彻底侵入身体，也可能直接惊动镜墟系统本体。但此刻，别无选择！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混乱数据流爆发！来源：标记点！”尸体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急促的波动，它指尖凝聚的镜蚀光芒变得不稳定，试图转为防御。
但太近了！
银灰色的混乱波动狠狠撞在尸体身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仿佛无数玻璃同时被刮擦的尖锐噪音！尸体体表的镜面结晶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一些细小的碎片甚至开始剥落！它眼眶中的镜片疯狂闪烁，映照出的面孔扭曲成无法形容的怪诞模样，发出断续的电子杂音般的嘶鸣。
有效！这具“使者”身体对同源的混乱污染并非免疫，反而像是精密仪器被泼入了强酸！
林青玄自己也闷哼一声，半跪在地。左腿伤口处传来的不仅是剧痛，还有一股阴冷、疯狂、充满恶意的力量正在沿着血管向上侵蚀！那是释放印记力量的反噬！他感觉自己的左腿正在迅速失去知觉，仿佛要变成冰冷的石头。
但他咬牙强撑，用煞刀拄地，抬头看向那具痛苦扭动的尸体。
“老韩！”他嘶声喊道。
不用他喊，韩定山已经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这个凶悍的独眼汉子不知何时已经爬起，捡回了撬棍，如同受伤的猛虎，悄无声息地潜到了尸体侧后方。就在尸体被混乱波动冲击、动作僵直、防御最薄弱的刹那，韩定山暴起！
他没有再用撬棍砸击，而是将撬棍顶端那锈迹斑斑的铁钩，狠狠刺向尸体后背——那里，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有一小块区域的镜面结晶颜色略深，且随着尸体的异常波动，正微微向内凹陷！
那是陈砚以前根据古籍推测的、类似“镜傀”或镜墟造物可能的“核心”或“节点”位置！韩定山记住了，并在此刻做出了决死一击！
“给老子——开！！！”
铁钩刺入！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不是骨头，而是某种晶体破裂的声响！
尸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非人的惨嚎！这嚎叫不再是人声，也不像电子音，而是无数频率混杂的、足以撕裂耳膜的尖锐噪音！它全身的镜面结晶光芒瞬间达到极致，然后骤然熄灭！眼眶中的镜片“噗”地一声炸裂，化为齑粉！
紧接着，它那银灰色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开始迅速“融化”！不是化为脓水，而是化为一滩粘稠的、不断蠕动收缩的银灰色粘液，最终“啪”地一声，彻底瘫在地上，变成一滩不断冒着细微气泡的、散发恶臭的污泥。污泥中，隐约可见一些细碎的、失去光泽的镜片残渣。
死了？或者说，这具“使者”被摧毁了？
韩定山拄着撬棍，剧烈喘息，嘴角不断溢血，显然刚才那一击也耗尽了他的力气，牵动了内伤。但他独眼紧盯着那滩污泥，警惕未消。
林青玄也勉强站起，忍着左腿的麻木和侵蚀感，一瘸一拐地后退几步，远离那滩诡异的污泥。
然而，两人还未来得及喘息或交流——
那滩污泥突然停止了冒泡，静止下来。紧接着，污泥中心，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亮起，如同风中残烛。
一个冰冷、平静、毫无感情，与之前尸体嘶哑声音截然不同，却让林青玄瞬间汗毛倒竖的电子合成音，从红光中传了出来：
“强制收容程序……执行体……损毁。”
“确认高熵变量‘林青玄’及关联单位反抗行为。”
“威胁等级重新评估：极高。”
“启动……备用方案。”
“调用……最近稳定锚点坐标……”
“执行……强制接引。”
红光猛地闪烁了一下，然后骤然膨胀，化作一个直径尺许的、暗红色的、缓缓旋转的光之漩涡！漩涡中心传来无法抗拒的强大吸力，瞬间笼罩了林青玄，以及距离较近的韩定山！
“操！”韩定山只来得及骂出半句，身体就被吸力拉扯得向漩涡滑去！他奋力将撬棍插入地面，试图稳住，但地面在吸力下开裂，撬棍一点点被拔出！
林青玄更是不堪，他本就虚弱，左腿麻木，几乎毫无抵抗之力，直接被吸得离地飞起，投向漩涡！
“韩……”他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韩定山独眼赤红，看着越来越近的漩涡，又看看即将被吸入的林青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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