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镜魇呻吟(2/2)
他忽然想起石镜的话:“系统之外,未必就是安全。”还有那些争先恐后涌向裂痕的污染镜像……它们成功了吗?这里,会不会就是它们抵达的“外界”?一个被镜墟污染渗透的“外界”?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必须弄清楚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选择了看起来最为宽阔的一条路,谨慎地向前探索。小镇死寂得可怕,他的脚步声是唯一的声响。路边的建筑样式混杂,有些是明清风格的木构老宅,有些是民国时期的砖石小楼,甚至还能看到几栋七八十年代风格的灰扑扑的宿舍楼,它们毫无逻辑地挤在一起,仿佛是从不同时空剪切拼贴过来的。
更诡异的是,许多建筑的门窗上,都贴着一些褪色的、样式古怪的符纸,或者悬挂着小小的、已经生锈的八卦镜。一些墙角,还能看到洒落的、已经变成灰白色的纸钱灰烬。
这里的人……似乎在防范着什么?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栋相对较新、看起来像是八十年代末修建的三层小楼,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有些模糊,但勉强能辨认:“傩文化保护与研究工作站”。
傩文化?林青玄心中一动。傩戏、傩仪,与镜、与面具、与鬼神祭祀密切相关。不语观的典籍中也曾提及,某些古老的傩法,涉及精神领域和虚实边界,与镜鉴之术有相通之处。
工作站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极其微弱的光亮。
林青玄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门厅,墙上贴着一些泛黄的傩戏面具照片和田野调查笔记。空气中有一股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光亮来自左边一个房间半掩的门缝。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房间里点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灯焰如豆,光线昏暗。一个穿着旧式中山装、头发花白、背影佝偻的老者,正伏在一张堆满书籍纸张的木桌上,似乎睡着了。桌上除了书,还有一个打开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革笔记本,一瓶墨水,一支钢笔。
就在林青玄观察时,那老者忽然动了一下,缓缓抬起了头,然后,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用一种极其嘶哑、缓慢的语调说道:“门外的小友,既然来了,就进来吧。夜寒露重,站在外面容易着凉。”
林青玄心中一惊,知道自己已被发现,索性推门而入,同时暗暗戒备。
老者转过身。他约莫七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癯,皱纹深刻,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他仔细打量了林青玄一番,尤其在林青玄破损的衣衫、脚踝的诡异指印以及怀中抱着的裂成两半的古镜上停留了片刻,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又一个……从‘那边’过来的?”老者问,声音依旧嘶哑。
林青玄谨慎地回答:“老人家,您说的‘那边’是?”
老者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脚下,缓缓道:“非此世,非彼世,夹缝之中,镜影之墟。你们年轻人,现在喜欢叫它‘里世界’、‘副本’还是别的什么?我们老一辈,就叫它‘镜障’或者‘鬼打墙’。”
镜障?鬼打墙?林青玄心中震动。这老者显然知道些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如此……安静?”
“这里?”老者苦笑,“这里曾经叫‘傩镇’,当然,不是你知道的那个傩镇。算是……一个比较稳定的‘缓冲地带’吧。介于‘那边’和真正的‘外面’之间。至于安静……”他侧耳听了听窗外死一般的寂静,“因为‘它们’最近越来越活跃了。镇上的老住户,能走的早就走了。走不了的,晚上也不敢点灯,不敢出声。”
“它们?”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林青玄脚踝的指印:“你这伤……是‘镜傀’留下的?银灰色,带檀锈味……还是个很厉害的‘镜傀’。你能挣脱,只留下印子,算你命大。”
林青玄意识到这老者是个知情人,而且似乎没有恶意,便稍微放松了一些警惕,在老者示意下,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老人家,您知道‘镜傀’?知道镜墟系统?”
“系统?”老者摇摇头,“不懂你们这些新词。我只知道,‘镜障’的存在很久了。自古以来,就有一些人、一些事、一些过于强烈的‘念’,会惊动它,被它吞进去,困在无穷的镜子迷宫里。有些人能出来,但出来的,往往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了。带出来一些不该带的东西,就会污染‘这边’。”
他顿了顿,看着林青玄怀里的破镜:“你这面镜子……损毁严重,但之前应该是个‘钥匙’或者‘信标’一类的东西。你身上,有很淡的‘那边’的味道,还有一股……很特别的‘光’,像是……不语观一脉的‘镜心’功夫?但又不太纯。”
林青玄肃然起敬,这老者眼光毒辣。“晚辈林青玄,确实曾在不语观修行。老人家您是?”
“我姓陈,叫陈砚,以前也是个研究傩戏、民俗的。后来……遇到些事情,就留在这里,守着这个工作站,也算是守着这个‘缓冲带’的一个口子。”陈砚缓缓道,“林小子,你是怎么出来的?‘镜障’最近极不稳定,裂缝时隐时现,但像你这样带着‘镜傀’印记和破损‘钥匙’还能活着掉到傩镇的,我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
林青玄简要将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从进入镜墟,遇到江眠、萧寒,到石镜的出现,记忆库的污染,最后边界裂痕的逃出。他隐去了一些细节,但大致脉络说清楚了。
陈砚听得极其认真,浑浊的眼睛里不时闪过思索的光芒。当听到“镜之起源怨念污染”和“大量镜像试图突破边界”时,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麻烦了……比我想的还要麻烦。”陈砚喃喃道,“‘镜障’自身出了大问题……那些历代积累的怨念和错误规则如果大规模泄露过来……”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充满忧虑。
“陈老,那些污染镜像……它们成功出来了吗?这里有没有出现异常?”林青玄急忙问。
陈砚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撩起一角厚重的黑布窗帘,示意林青玄过来看。
林青玄凑到窗边,向外望去。街道依旧漆黑死寂,但在远处某些角落,他似乎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快速移动的苍白影子,动作僵硬怪异。更远处,镇子边缘的方向,偶尔会传来一两声极其短暂、像是被扼住喉咙发出的呜咽,旋即消失。
“已经开始了。”陈砚放下窗帘,声音低沉,“这几天晚上越来越不太平。有些‘东西’从镇子周围的薄弱点渗进来了。它们像影子,像雾气,没有完全固定的形态,但会模仿看到的人或物,会钻进人的梦里,会让人产生幻觉,最后……把人变成和它们一样的‘空壳’,或者拉进‘镜障’里,成为新的‘样本’。”
“镇上没人管吗?政府呢?”
“管?”陈砚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这里在很多地图上已经不存在了。官方记录里,傩镇因为地质灾害和人口迁移,二十年前就整体搬迁废弃了。留下的,都是些没办法离开的、或者像我们这样知道内情、自愿留下看守‘口子’的人。偶尔会有像你这样的‘穿越者’掉进来,我们尽量引导,能送出去的就送出去,出不去的……”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林青玄感到一阵寒意。原来自己并未真正回到安全的世界,而是掉进了一个被遗忘的、处于两个世界夹缝中的“缓冲区”,这里正在成为镜墟污染的前沿阵地。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怎么才能真正回到我来的地方?”林青玄问。
陈砚坐回桌前,拿起那个皮革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钢笔勾勒着一些复杂的地图符号和注释。“傩镇有几个相对稳定的‘出口’,但需要特定的时间和方法才能开启。最近因为‘镜障’不稳,这些出口也变得危险重重。而且……”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青玄:“你身上有‘镜傀’的印记,还有这面破损的‘钥匙’镜。你现在就像一个醒目的‘信标’。不仅‘镜障’里的东西可能会顺着印记找过来,那些已经渗透进来的污染体,也会对你格外‘感兴趣’。你现在出去,走不了多远就会被盯上。”
“那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当然不能。”陈砚合上笔记本,“你需要先了解这里的规则,学会如何在这个‘缓冲带’里生存和辨别危险。然后,我们需要做一些准备。你的‘镜心’微光,是这里少数能对抗污染的力量之一。你这面破镜子……”他指了指“影枢”,“虽然残了,但材质特殊,里面似乎还封着点特别的东西,或许……还能废物利用。”
“怎么做?”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个蒙尘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块颜色暗沉、刻满符文的龟甲,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还有一小包用红布包裹的、像是朱砂混合其他矿物的粉末。
“傩镇之所以能成为‘缓冲带’,是因为地下有古代傩坛布置的‘镇法’残留,加上后来一些知情者不断的加固。但年深日久,很多地方已经失效了。”陈砚一边摆弄龟甲铜钱,一边说,“我需要先卜一卦,看看现在的‘气机’流向,哪里最薄弱,哪里可能有暂时安全的路径。然后,我们需要去镇上的几个关键节点检查加固,顺便……找一样东西。”
“找什么?”
“一面镜子。”陈砚抬起头,眼神深邃,“一面传说中的‘无垢镜’。据说那是古代傩坛大祭时,用来照见鬼神真形、涤荡污秽的法器。后来失落了。但如果它真的存在,并且还在傩镇范围内,或许能帮你暂时压制甚至清除你身上的‘镜傀’印记,也能为我们加固‘缓冲带’提供关键助力。”
无垢镜?林青玄想起不语观典籍中似乎也有类似记载,但语焉不详。
陈砚开始卜卦,他将龟甲铜钱置于桌上,撒上那特殊的粉末,口中念念有词,手指蘸着杯中清水,在桌面上勾画着。煤油灯的光晕在他苍老的脸上跳动,气氛变得肃穆而神秘。
林青玄静静看着。他能感觉到,随着陈砚的动作,周围空气中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镜墟系统规则的“力量”在流动、汇聚。那力量更加古老、更加粗糙,带着泥土、香火和某种执拗的“人”的气息。
片刻后,陈砚停下动作,眉头紧锁,盯着桌面上铜钱龟甲显示的图案,脸色越来越难看。
“卦象……大凶。”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干涩,“‘阴气冲霄’,‘群魔乱舞’,‘生门闭死’。镇子东南、西北两处‘地眼’已经彻底被污染侵染,成了‘阴巢’。‘无垢镜’的线索指向镇子中心的古傩坛遗址,但那里……被一股极其强大、混乱的‘镜怨’笼罩,是凶中之凶。”
他看向林青玄,目光复杂:“更麻烦的是,卦象显示,有一个与你因果极深的‘镜怨聚合体’,已经锁定了你的位置,正在向傩镇靠近。它……非常强大,而且充满了对你的‘执着’。”
因果极深的镜怨聚合体?林青玄瞬间想到了江眠和萧寒的融合体,还有那“镜之起源”的怨念。是他们?!他们竟然也出来了?还是说,是他们的一部分?
脚踝的指印在此刻骤然传来一阵刺痛和阴冷,仿佛在呼应陈砚的话。
窗外的死寂黑暗中,远远地,似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玻璃碎裂又重组般的女子笑声,缥缈不定,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青玄和陈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
真正的恐怖,或许才刚刚追出镜墟,降临到这个夹缝中的小镇。而他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