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镜隙幽墟（2/2）
第二天，林青玄没有再去工地。他将仅有的那点钱买了些干粮和水，剩下的时间，都在破庙里反复研究那张路观图和那本破笔记，试图记住上面每一个可能的标记和提示，同时也抓紧时间调息，尽可能恢复一丝体力。
黄昏时分，他换上了一身相对干净但依旧破旧的衣衫，将“影枢”贴身藏好，路观图和笔记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怀里，又将那截锈蚀钢筋别在腰后。一切准备停当，他走出破庙，朝着城南方向走去。
老化工厂旧址位于城市边缘，靠近一条污染严重的废弃河道。巨大的锈蚀铁架、坍塌的厂房、破碎的玻璃窗在暮色中如同巨兽的骸骨，散发着荒凉与死寂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化工原料残留的刺鼻气味和淤泥的腥臭。
林青玄按照周墨昨日描述的路径，避开地面上纵横交错的裂缝和锈蚀的钢筋，深入厂区腹地。最终，在一座半塌的、曾经似乎是控制中心的水泥建筑前，他看到了周墨。
周墨已经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工装，身边放着一个帆布工具包。他正在用一支特制的、笔尖泛着银光的笔，在地面和残存的墙壁上勾勒着复杂的符号。这些符号与路观图上的部分标记相似，彼此连接，形成一个以建筑中央空地为核心的、直径约三米的圆形符阵。符阵的几个关键节点上，放置着几样东西：一面边缘破损的旧梳妆镜、一块布满划痕的仪表盘玻璃、甚至还有一片从废弃汽车上拆下来的后视镜。
“来了。”周墨头也不抬，继续勾勒着最后一笔，“时间刚好。站到阵眼位置，就是那个中心点。”
林青玄走到符阵中心。脚下是龟裂的水泥地，绘满了扭曲的符号。他感到周围空气中那种淡淡的、“镜场”的感觉明显增强了，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冰冷的视线从那些作为“镜媒”的碎片上投来，聚焦在他身上。
周墨完成最后一笔，退到符阵边缘。他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已沉，最后一缕天光即将被地平线吞没。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古旧的黄铜罗盘，罗盘指针并非指南，而是毫无规律地轻微颤动着。
“子时将至，阴气最盛，镜力最活。”周墨低声道，“我会启动符阵，放大此地的‘镜场’，与‘影枢’共鸣，短暂撕裂现实与‘幽墟’之间的屏障。撕裂的瞬间，会产生一股吸力，将你拉入‘幽墟’表层。记住，进去之后，立刻激发‘影枢’护住灵台，然后尽快离开‘入口’区域，那里通常最不稳定，也最容易遇到……‘巡游者’。”
“巡游者？”
“一些迷失在‘幽墟’中、被规则同化或污染的残存意识体，形态各异，有些保有攻击性。避开它们。”周墨说完，不再多言，双手开始结出复杂的手印，口中念诵起低沉拗口的咒文。
随着他的念诵，地面上那些银色的符号逐一亮起，散发出冰冷的光芒。放置在节点上的镜媒碎片也开始微微震颤，表面泛起涟漪般的光晕。周围空气中的“镜场”感急剧增强，林青玄感到怀中的“影枢”开始发烫，与他心跳的节奏产生共鸣，一股强烈的、想要脱体而出的冲动传来。
与此同时，他眼前的空间开始扭曲、折叠。水泥地面、残垣断壁、周墨的身影……一切都像映在哈哈镜里一样，拉伸、变形、破碎！光线被吞噬，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只有那些镜媒碎片的光芒越来越亮，彼此连接，在他脚下符阵的中心，撕开了一道漆黑的、边缘闪烁着七彩碎光的——裂缝！
裂缝中传来无法形容的吸力，冰冷、混乱，夹杂着无数窃窃私语般的回音和镜面碎裂的噪音！
“就是现在！进去！”周墨的喝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林青玄一咬牙，不再抵抗那股吸力，反而纵身一跃，朝着那道漆黑裂缝，投身而入！
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又像是从万丈高空坠落。失重感、晕眩感、无数光影碎片在眼前飞掠……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林青玄双脚猛地触到了“实地”。
他踉跄几步，勉强站稳，立刻按照周墨所说，意念沟通怀中发烫的“影枢”。古镜传来一阵清凉的悸动，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晕从他身上浮现，笼罩住他的头部和胸口，那股因穿越而产生的剧烈晕眩和魂魄动荡感顿时减轻了许多。
他这才有机会抬头，打量四周。
这里就是……镜隙幽墟？
眼前所见，超乎了他所有的想象。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或者说，天空和大地都是由无数巨大、破碎、角度各异的镜面拼接而成。这些镜面大的如同山峦，小的如同瓦砾，彼此镶嵌、堆叠、悬浮，构成了一个无限延伸、光怪陆离的迷宫。镜面中映照出的，并非林青玄熟悉的景象，而是无数破碎、扭曲、不断变化的光影——有些像是现实世界的碎片（城市街景、山川河流、人脸片段），有些像是纯粹抽象的色彩和线条漩涡，还有些则显现出难以理解的、非人的几何结构或生物轮廓。
光线来源不明，仿佛从所有镜面自身散发出来，又互相反射，形成一种无处不在、却又方向混乱的“辉光”。色彩以冰冷的银白、幽蓝、暗紫为主调，偶尔有猩红或惨绿的光斑闪烁，更添诡谲。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但又并非完全没有声音。仔细聆听，能听到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极远处的镜面摩擦声、滴水声、低语声、叹息声……这些声音层层叠叠，构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背景噪音。
空气（如果存在的话）冰冷、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金属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林青玄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块相对平整、直径约五六米的巨大镜面碎片上。这块碎片像是漂浮在无数镜面碎片的“海洋”中，边缘与其他碎片犬牙交错，形成许多狭窄的、不知通向何方的“缝隙”和“孔洞”。
他回头看去，身后并没有明显的“入口”。看来，那个裂缝在他进入后就已经闭合或不稳定转移了。
他取出怀中用油布包裹的路观图，展开。图纸上的墨迹，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竟然散发着微弱的荧光。他对照着图纸和自己所处的环境，试图定位。图纸中心那个代表“影枢”的空白区域，此刻似乎微微发烫，与手中的镜子产生感应。而图纸上延伸出的墨线，有些对应着周围镜面碎片的排列走向，有些则指向深邃的、未知的黑暗镜隙。
按照周墨的说法，他需要先离开这个“入口”区域。图纸上标注，入口附近常有“巡游者”出没。
他选了一条看起来相对宽阔、镜面排列似乎有某种规律（图纸上对应着一条虚线）的“通道”，小心翼翼地迈步走去。脚下镜面冰凉坚硬，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回响。周围无数镜面映出他无数个扭曲变形的倒影，那些倒影的动作与他并不完全同步，有些甚至在他走过很久后，还停留在原地，用空洞的眼神“目送”着他，令人毛骨悚然。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在这里，时间感也变得模糊），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镜厅”。无数镜面碎片在这里以奇特的角度拼接，形成了一个多面反射的空间。林青玄刚一踏入，就看到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无数个自己的倒影同时出现，动作、表情、角度各异，瞬间让他头晕目眩，几乎失去方向感。
他立刻低头，不敢再看那些无穷无尽的倒影，只盯着脚下有限的镜面，凭着感觉和“影枢”那微弱的方位指引，慢慢向前挪动。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右侧一面斜插着的巨大镜面中，自己的一个倒影，并没有跟随他低头的动作，而是……缓缓地抬起了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笑容！
紧接着，那个“倒影”竟然抬起手，对着他，招了招。然后，它迈开步子，似乎想从镜面里……走出来！
林青玄头皮瞬间炸开！他立刻想起周墨提到的“巡游者”！这恐怕就是！
他想也不想，立刻催动“影枢”，同时脚下发力，朝着镜厅另一侧一个相对狭窄的出口冲去！
身后传来“喀啦啦”的镜面碎裂声和一种湿滑粘腻的、仿佛什么东西爬行的声音！不止一个！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至少有四五个诡异的“倒影”，正在挣脱镜面的束缚，追了上来！
通道狭窄，两侧镜面飞速后退，映出他仓皇逃窜的身影和后面那些扭曲爬行的黑影。那些黑影速度极快，如同壁虎般在镜面之间弹射、滑行，迅速拉近距离！
林青玄心中大急，他现在的体力远未恢复，根本跑不了多久！情急之下，他瞥见前方通道一侧，有一个不起眼的、向内凹陷的镜面缝隙，仅容一人侧身挤入。
没有犹豫，他猛地拐入缝隙，同时将“影枢”紧紧贴在胸口，屏住呼吸，收敛所有气息。
缝隙内部狭窄黑暗，只有入口处透进一点微光。他背靠冰冷的镜壁，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也能听到外面通道里，那些湿滑的爬行声迅速接近，在缝隙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然后，声音逐渐远去。
暂时安全了。林青玄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这“幽墟”果然步步杀机。
他靠在镜壁上喘息，目光无意中扫过身侧的镜面。这面镜子位于缝隙深处，光线黯淡，映出的影像模糊不清。但看着看着，林青玄忽然觉得，镜中那个模糊的轮廓，似乎……不是他自己？
轮廓更纤细，像是……一个穿着旧式衣裙的女子？
他心中一紧，凝神细看。镜面似乎荡开一层涟漪，景象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确实是女子。她背对着镜面，坐在一张古旧的梳妆台前，长发披散，正对着另一面模糊的铜镜，缓缓梳理着头发。动作轻柔，带着一种难言的哀愁。
这景象……有些眼熟。林青玄猛然想起，在进入影县沈家老宅前，他在客栈窗口，似乎瞥见过对面楼里一个类似的身影！
难道……
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镜中的女子，梳头的动作忽然停下了。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一张苍白、美丽、却笼罩着深深疲惫与哀伤的脸，映入林青玄的眼帘。
是江眠！但又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疯狂、冰冷的江眠。这个镜中的江眠，眼神里只有无尽的痛苦和迷茫，仿佛被困在永恒噩梦中不得解脱的少女。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声音发出，但林青玄却仿佛“听”到了两个直接传入他脑海的、破碎的字：
“……救……我……”
救她？救哪个她？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江眠”？还是那个疯狂谋划一切的“江眠”？
镜中的江眠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祈求，有绝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然后，她的身影连同整个梳妆台的景象，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荡漾开来，迅速变淡、消散。
镜面恢复成普通的、模糊的反射，只映出林青玄自己惊疑不定的脸。
刚才那是什么？是“幽墟”中残留的、属于江眠某个时刻的记忆碎片？还是她意识的一部分在向他传递信息？
“救……我……”那两个字，如同冰冷的钩子，挂在了林青玄的心头。
他忽然意识到，进入这“镜隙幽墟”，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寻找答案和解决自身问题。
他可能，已经踏入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诡异的棋局深处。而江眠，这个看似疯狂偏执的棋手，她的真实状态和目的，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和……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