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镜债(1/2)
血月照,镜债清,
四十六命换一面镜。
镜中笑,镜外哭,
还不清的债,
照不完的孽……
——镜债谣
那块暗绿色的镜片碎片,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林青玄掌心。不是温度的烫,是某种更深层的、直刺魂魄的灼痛。他摊开手,看见碎片边缘已经“长”进了皮肤里,细密的裂纹顺着掌纹蔓延,像一棵枯死的树在他手心扎根。
镜片深处,那行血红色的小字还在缓缓流淌,像血管里渗出的血:
“镜债:四十六条。债主:沈氏镜冢。期限:血月之夜。”
“你带出来了不该带的东西。”江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林青玄面前,镜面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碎片,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忌惮——甚至是一丝恐惧。
林青玄抬起头,声音嘶哑:“这是什么?”
“‘镜债契’。”江眠伸手,指尖悬在碎片上方,却没有触碰,“镜冢吞噬活人,不是白吞的。每吞一人,便记一笔‘镜债’。欠债者,魂魄会被标记,生生世世无法摆脱,直到……债主来讨。”
“债主?沈氏镜冢不是已经毁了吗?”
“镜冢有形可毁,镜债无形不灭。”江眠收回手,站起身,看向记忆海深处那片无尽的黑暗,“周守财当年抱着那面小铜镜逃出沈家,以为自己活下来了。但他不知道,他带走的不只是一面镜子,更是四十六条人命的‘债务’。这些年,这笔债一直跟着他,吸他的阳气,蚀他的魂魄,直到他彻底被镜墟吞噬,成为这片记忆海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现在,这笔债……转给你了。”
林青玄浑身一震:“为什么?!”
“因为你以他的身份经历了那段记忆,因为你的‘锈心’与他的镜种产生了共鸣,更因为……”江眠看向他掌心的碎片,眼神复杂,“你亲手接过了这份‘契’。”
林青玄猛地想起,在记忆消散前,周守财的倒影在镜中说的那句话:
“下一个,就是你。”
原来不是恐吓,是诅咒。
是债务的转移。
“有什么办法能解除?”林青玄握紧拳头,碎片边缘割破皮肤,暗红色的血渗出来,却立刻被碎片吸收,血字的光芒更盛了。
“镜债只有两种解法。”江眠说,“要么,替债主还清——也就是再献上四十六条人命,喂给镜冢。要么……”
她停下来。
“要么什么?”
江眠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要么,找到‘镜债’的源头,毁掉最初的‘债契’。也就是……找到沈氏镜冢的核心,那面‘镜花水月镜’的本体,把它彻底打碎。”
“镜花水月镜不是随着镜花楼一起毁了吗?”
“镜冢有形可毁,镜魂无形不灭。”江眠重复了这句话,“那面镜子,应该已经成了‘镜墟’的一部分。就像周守财、苏晚晴,还有无数其他被吞噬的人一样,他们的‘存在’被嚼碎、消化,有用的部分被镜墟吸收,没用的残渣沉在这片海里。但镜花水月镜不一样——它本身就是一件强大的‘镜器’,它的‘魂’很可能还保留着一定的完整性,就藏在镜墟的某个角落。”
她看向林青玄:“你要在‘噬忆’七劫中活下去,就必须在‘血月之夜’到来前,找到那面镜子,毁了它。否则……”
“否则会怎样?”
“否则镜债到期,你的魂魄会被强制抽离,拖进镜冢深处,成为偿还债务的‘利息’。”江眠的声音冰冷,“到那时,你就不是被镜墟‘吞噬’那么简单了。你会被镜债标记,永生永世困在镜冢的幻境里,一遍遍经历沈家灭门那夜的痛苦,直到魂飞魄散。”
林青玄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片。血字的光芒正在缓缓黯淡,但碎片边缘与皮肉长合的程度更深了。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锈蚀感的“标记”正顺着血管向上蔓延,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爬。
“血月之夜……还有多久?”他问。
江眠抬头,看向记忆海上空那片永恒的、暗银色的“天穹”。那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数记忆碎片折射出的、变幻不定的光晕。
“判境中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她说,“在这里,‘血月之夜’不是一个具体的时间点,而是一种‘状态’——当镜债持有者的魂魄被标记到一定程度,当债主感应到足够强的‘债息’,血月就会显现。”
她指向林青玄胸口:“你体内的‘三合镜’,正在加速这个过程。镜种、孽镜碎片、不语观镜痕,这三股力量都在喂养那个‘标记’。我估计……最多再经历两个记忆碎片,血月就会出现。”
两个碎片。
林青玄看向记忆海深处悬浮的第三枚碎片——那个老妪,满脸皱纹,眼睛浑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那就继续。”他站起身,掌心的碎片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发烫,“在血月到来前,找到更多线索。”
江眠看着他,镜面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不怕?”
“怕。”林青玄坦然道,“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他顿了顿,看向江眠:“你一直在帮我,为什么?仅仅因为我们是‘同类’?”
江眠沉默了。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我想看看,一个心里长了镜子的人,到底能走多远。是因为我,是因为萧寒,还是……因为你自己的选择。”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的意味:“也许等你走完七劫,你就会明白,为什么镜墟会选择你,为什么‘锈心’会出现在你身上,又为什么……”
她没有说完,转身走向记忆海深处。
林青玄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疑云更重。
但他没有时间深究。
第三枚碎片,已经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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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触及碎片的瞬间,林青玄感到一阵奇异的“滞涩感”——不像前两次那样被直接吸入,而是像穿过一层粘稠的、半凝固的胶质。眼前的光影扭曲、拉长,最后定格成一片昏暗的、飘着香烛味道的空间。
是一间佛堂。
不大,青砖铺地,正中供着一尊半人高的观音像,白瓷质地,眉眼低垂,悲悯慈祥。供桌上摆着三碟干果,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空气里除了香烛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陈年的霉味。
林青玄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粗布袄裙,手上皮肤干枯布满皱纹,指关节粗大,左手捏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正是那个老妪的身体。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关节传来“咔吧”的轻响,是老年人的僵硬。视线也有些模糊,看东西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耳朵里嗡嗡作响,夹杂着远处隐约的、时断时续的诵经声。
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比前两个更零散、更破碎。林青玄只能捕捉到一些关键信息:老妪姓何,夫家姓陈,年轻时是镇上大户陈家的丫鬟,后来嫁给陈家一个远房亲戚,守寡多年,无儿无女。晚年独居在镇西头一座破旧的小院里,吃斋念佛,深居简出。
但在这零碎的记忆中,有一个画面反复出现——
一面镜子。
不是铜镜,不是玻璃镜,而是一面巴掌大的、圆形的石镜。镜面灰白,布满细密的、像蛛网般的天然纹路。镜子边缘未经打磨,粗糙不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河滩上捡来的卵石。
何婆婆——林青玄现在是她——对这面石镜有种近乎病态的执念。她把它藏在佛龛下的暗格里,每天夜深人静时,才会拿出来,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一遍遍地擦拭。擦拭时,她的眼神异常专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对镜子说话。
而镜子……偶尔会回应。
不是声音,是影像。
石镜灰白的镜面,有时会突然变得“通透”,像一汪深潭,映出一些模糊的、晃动的画面:有时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背影,梳着旧式的发髻,穿着藕荷色的褂子;有时是一个婴孩的襁褓,上面绣着红色的“福”字;有时……是一口井,井口黑洞洞的,井沿长满青苔。
每次看到这些画面,何婆婆就会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对着镜子喃喃:“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们……”
然后她会把镜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整夜枯坐到天明。
这面石镜,是什么来历?
林青玄正思索间,佛堂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带着某种刻板的节奏。
何婆婆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佛珠攥紧了。林青玄共享着她的情绪——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厌恶、紧张和一丝……期待的颤抖。
“谁啊?”她开口,声音苍老沙哑。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腔调:“何婆婆,是我,陈府的三管事,阿禄。老爷让我给您送这个月的米粮来了。”
陈府?何婆婆记忆里那个“大户陈家”?
林青玄搜索这具身体的记忆——有。何婆婆年轻时伺候的陈家,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富户,当家的陈老爷年轻时走南闯北做瓷器生意,攒下偌大家业。何婆婆的丈夫,就是陈老爷的一个远房表侄,早年在陈家铺子里帮忙,后来得急病死了。
自那以后,陈家每月都会派人送些米粮油盐过来,说是“念旧情”。何婆婆从不推辞,但每次来人,她都是这般紧绷。
“门没栓,进来吧。”何婆婆说。
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绸缎长衫,面皮白净,眉眼精明,手里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正是陈府的三管事阿禄。
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在进门的瞬间,飞快地扫过佛堂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供桌下的暗格位置——虽然那里被一块褪色的蓝布帘子遮着。
“何婆婆,这是这个月的。”阿禄把布袋放在地上,解开绳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大米,还有一小罐油、一包盐,“老爷特意交代,今年收成好,多给您备了五斤米。”
“有劳了。”何婆婆点点头,没有起身,手里的佛珠依旧在捻。
阿禄站在原地,没走。他搓了搓手,脸上笑容不减,眼神却更锐利了:“何婆婆,有件事……老爷让我问问您。”
“什么事?”
“关于……那面镜子。”阿禄压低声音,“老爷说,那是陈家的祖传之物,当年是老太爷赏给您夫君把玩的。如今夫君走了这么多年,您一个妇道人家留着也不合适。老爷愿意出……五十块大洋,请婆婆割爱。”
何婆婆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林青玄感到这具身体的心脏在加速跳动,一股混杂着愤怒、悲哀和决绝的情绪涌上来。
“镜子?”何婆婆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阿禄,“什么镜子?老身这破屋子里,除了这尊观音像,哪有什么值钱的物件?”
阿禄脸上的笑容淡了:“婆婆,您这就没意思了。镇上都传遍了,说您有面‘通灵的石镜’,能照见阴间事,能跟死人说话。老爷也是听了这些风言风语,担心您被邪物所惑,才让我来……”
“出去。”何婆婆打断他,声音冰冷。
“婆婆……”
“我让你出去!”何婆婆猛地站起,手里的佛珠狠狠摔在地上!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阿禄脸色一变,后退两步,眼神阴鸷下来:“好,好。何婆婆,您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晚辈不客气了。实话告诉您,那面镜子,陈家势在必得。您给也得给,不给……”
他冷笑一声:“这镇子天高皇帝远,一个孤老婆子,哪天‘不小心’跌进井里淹死了,也没人会多问一句。”
赤裸裸的威胁。
何婆婆浑身颤抖,却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林青玄感到这具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冰冷、沉重、带着土石气息的东西。
是那面石镜!
它在暗格里,正散发出一股微弱的、但确凿无疑的波动。那波动与何婆婆体内的某种东西共鸣,顺着血脉传递到四肢百骸。
“滚。”何婆婆只吐出一个字。
阿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佛堂里重新陷入寂静。
何婆婆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蹲下身,颤抖着去捡散落的佛珠。一颗、两颗、三颗……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青玄借着她的眼睛,看见地上那些滚动的佛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深褐色的珠子表面,隐约浮现出一些极细的、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镜面上的裂痕。
这不是普通的佛珠。
何婆婆捡起最后一颗珠子,握在掌心。珠子冰冷,触感不像木质,更像某种石质。她缓缓走到佛龛前,掀开蓝布帘子,打开暗格。
那面石镜,静静躺在里面。
灰白的镜面,在昏暗中泛着一种诡异的、类似骨殖的光泽。
何婆婆伸手,将石镜捧了出来。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镜面朝上,映出佛堂昏暗的屋顶,也映出她苍老、布满皱纹的脸。
但在林青玄的感知里,他“看到”的更多。
石镜深处,不是简单的倒影。那里像一口深井,井底沉浮着无数细碎的、灰白色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残缺的记忆、一缕执念、一声叹息。而在所有光点的最深处,蜷缩着一个模糊的、女人的影子。
穿着藕荷色的褂子,梳着旧式的发髻。
正是何婆婆记忆里反复出现的那个背影。
“秀贞……”何婆婆对着镜子,喃喃唤道,眼泪无声地滚落,“娘对不起你……娘真的……对不起你……”
镜中的女人影子,似乎动了一下。
然后,石镜的镜面,开始变化。
灰白色的“水面”荡开涟漪,涟漪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幅画面——
是一个夜晚,月光很亮。年轻的何婆婆——那时还叫何三妹,二十出头,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辫子,抱着一个襁褓,慌慌张张地跑在镇外的田埂上。她脸色惨白,不时回头张望,眼里满是恐惧。
襁褓里的婴孩在哭,声音细弱,像小猫。
她跑到一口枯井边,停下脚步。月光照在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孩,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良久,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将襁褓放在井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正是那面石镜。她把石镜塞进襁褓里,又看了婴孩最后一眼,一咬牙,转身就跑。
没跑几步,她脚下一滑,摔倒在地。等她爬起来再回头时,井边空空如也。
襁褓和婴孩,都不见了。
只有那面石镜,静静地躺在井沿上,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画面到此,剧烈晃动,然后碎裂。
石镜恢复平静。
何婆婆瘫坐在地,抱着镜子,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不像老年人的呜咽,更像野兽垂死的哀嚎。
林青玄共享着她的悲痛,却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刚才的画面里,年轻的何三妹把石镜塞进襁褓时,镜面朝上,映出了婴孩的脸。
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女婴。
而在女婴的眉心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胎记。
形状……像一片残缺的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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