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墟镜吞渊(1/2)
锈枢没,镜媒藏,墟台空余血光凉。
戏未终,人已换,且看新角登台忙。
冷。一种从骨髓最深处渗出来、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冷。
江眠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遗弃在冰河最底层的浮木,意识悬浮在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与寒意里。身体没有了,痛觉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被“稀释”和“剥离”后的存在感——稀薄,脆弱,仿佛一阵稍重的风就能将她彻底吹散,融入这片永恒的冰冷背景。
这就是“镜影伪装”吗?变成一道“念影”?她残留的思维缓慢地运转着,如同生锈的齿轮。
左腕深处,那股强制启动伪装、将她从墟镜“回收”边缘拉回来的冰冷力量,已经彻底沉寂下去,只留下一个空洞的、仿佛被挖走一块的麻木区域。她与墟镜之间那清晰的连接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驳杂、仿佛隔着无数层毛玻璃和水面的模糊感应。她能“感觉”到墟镜还在那里,庞大,沉默,但它的“注意力”似乎已经不再聚焦于她,就像掠食者放过了已经融入环境的拟态昆虫。
萧寒……
这个名字像一颗烧红的炭,烫了一下她麻木的意识。
他被吞进去了。被墟镜的“漩涡之眼”,被那股针对“异物”和“源质编码”的恐怖吸力,拖进了那面布满裂痕的、浑浊的巨镜深处。最后那一刻,他心口爆发出的、充满毁灭气息的暗红锈蚀能量……是为了抵抗?还是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错误”暴走?
他会怎么样?被分解?消化?成为镜墟新的“养料”?还是……
江眠不敢想下去。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那近乎虚无的意识里搅动——有兔死狐悲的寒意,有一丝未能利用他达成目的的遗憾,甚至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牵念。毕竟,在那些绝望疯狂的边缘,他们曾短暂地成为彼此唯一的浮木。
“江眠姑娘……江眠姑娘!”
焦急的、压低了声音的呼唤,像是从极其遥远的水面上传来,模糊地钻进她近乎停滞的感知。
是林青玄的声音。
紧接着,她感觉到一股微弱但持续的暖意,试图靠近她这团冰冷的“虚影”。那是林青玄的道家清辉,带着宁心静气的力量,小心翼翼地探向她所在的位置,试图确认她的状态,或者……唤醒她。
暖意触及她“边缘”的瞬间,江眠感到一种本能的“排斥”和“恐惧”。不是针对林青玄,而是这种代表“鲜活生命”和“有序能量”的气息,与她此刻“念影”般的虚无状态格格不入,仿佛阳光照射在薄冰上,随时可能让她蒸发。
她集中起残存的所有意志,不是去接纳那暖意,而是努力地、极其艰难地“收缩”自己,让自己变得更“淡”,更“冷”,更贴近镜墟背景中那些无处不在的、灰暗沉寂的“念”的质感。
林青玄的试探似乎遇到了阻碍,暖意迟疑地停顿,然后缓缓收回。
“……她的气息……几乎消失了。”林青玄的声音带着震惊和疲惫,“但不是死亡……更像……融入了这片环境?变成了……类似那些游魂的东西?”
“妈的!这鬼地方!”田老罴压抑的骂声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和深深的无力,“萧寒那小子……被那镜子吃了?!江眠丫头也……现在怎么办?!”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大傩公苍老嘶哑的诵念声响起,充满了悲凉,“镜墟吞人,从未有还……锈枢既失,仪式已断……吾等……吾等恐要永困于此了……”
阿勇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传来,充满了绝望。
“未必。”赶尸匠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响起,“墟镜‘回收’锈枢,是因其‘异物’属性触发了防御机制。但镜墟的根本规则是完成‘镜傩大祭’。锈枢被吞,仪式缺了核心,循环出现巨大漏洞。墟镜自身……可能会产生不可预测的变化,或者……尝试寻找替代。”
“替代?”林青玄追问,“谁还能替代萧寒兄弟?那‘锈枢’的要求……”
赶尸匠沉默了一下,缓缓道:“镜墟规则,自有其残酷逻辑。若寻不到合适的‘锈枢’,它或许会……自行‘制造’,或从现有的‘材料’中……‘催化’一个。”
自行制造?催化?
这话里的寒意,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现有的“材料”?是指他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吗?疤脸和驼背老者体内已经有锈蚀,难道……
“还有江眠姑娘,”林青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深深的忧虑,“她这种状态……石老,您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石老那干涩嘶哑、却同样带着一丝惊疑不定的声音:“‘镜影’伪装……老朽只听闻过,乃古时镜巫保命秘法,需以特殊‘镜缘’为基,在遭遇镜灵或强大镜力反噬时,将自身存在‘拟态’为镜中无主之念影,以求瞒天过海。但此法早已失传,且对施术者‘镜缘’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假戏真做,永远沦为镜中游魂,再也无法回转……这丫头,是如何做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她此刻的状态……极为奇特。非生非死,非虚非实,既与镜墟背景相融,却又隐隐保留一丝极微弱的‘异质’核心……老朽也看不透了。或许,与她体内那被静虚植入的东西有关。”
又是静虚真人。江眠麻木的意识里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那个将她制造(或许)、改造、并投入这绝境的“师祖”。
“她现在这样……还能恢复吗?”田老罴闷声问。
“不知。”石老回答得很干脆,“看她自己的造化,也看……镜墟接下来的变化。若墟镜因锈枢缺失而陷入混乱或寻求新的平衡,她这种介于虚实之间的状态,或许反而是一层保护,也或许……会成为新的靶子。”
新的靶子……江眠暗自咀嚼着这个词。意思是,如果墟镜需要“材料”来填补仪式缺口,她这种半死不活、又与墟镜有微妙联系的“念影”,可能更方便被“抓取”和“利用”?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从实验体,到祭品,再到现在的“潜在备用材料”……她的价值,永远只在于“有用”,而非“存在”。
一股极淡的、却无比尖锐的恨意,如同冰针,在她虚无的意识中刺出一点冰冷的锐痛。对静虚,对裁断庭,对这该死的镜墟,也对这身不由己的命运。
就在这时——
“嗡……”
一声低沉、绵长、仿佛带着无尽疲惫和某种奇异“满足感”的嗡鸣,从祭坛顶端,那面巨大的墟镜深处传来!
这嗡鸣与之前的任何声响都不同。少了些冰冷机械的规则感,多了几分……粘稠的、仿佛正在“消化”什么的迟缓,以及一种隐隐的、不稳定的“脉动”。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墟镜表面,那些蛛网般的暗红裂痕,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明暗交替地闪烁着。而在镜面中心,之前将萧寒吞噬的“漩涡之眼”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小块清晰的、暗红色的、仿佛新鲜血迹干涸后又被反复涂抹的“污渍”。此刻,这“污渍”正在微微蠕动、扩张,像一块活着的、丑陋的伤疤。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镜面本身,那原本浑浊但还算平整的“屏幕”,开始出现一圈圈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涟漪。涟漪中心,正是那块暗红“污渍”。随着涟漪扩散,镜中映照出的外界景象——倒悬的“水之天穹”、破碎的镜坪、以及林青玄等人惊骇的脸——都开始发生诡异的扭曲、拉伸、重叠!
仿佛墟镜内部的“消化”过程,正在影响它对外界的映照功能,或者说……正在改变它自身与这片“镜墟”空间的连接方式?
“墟镜……在‘消化’锈枢。”石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朽守镜数百载,从未见过此等情形。以往被墟镜‘清理’的异物,皆是悄然消失,镜面如常。此番动静……那‘锈枢’体内的力量,恐怕……非同小可,正在与墟镜本身的规则产生剧烈冲突和……融合?”
融合?!
这个词让众人心头一紧。萧寒体内的“锈蚀”和“错误”力量,与这诡异的墟镜融合?会产生什么?
仿佛是为了印证石老的猜测,墟镜的嗡鸣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断续,如同野兽受伤后的呜咽与咆哮交织!镜面上的涟漪骤然加剧,扭曲的影像中,开始掺杂进一些完全不属于外界的、光怪陆离的碎片——
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实验室器械寒光;
扭曲蠕动的、暗红近黑的锈蚀纹路;
破碎的、戴着傩面的哭泣人脸;
还有……隐约的、仿佛无数人含混嘶吼的傩戏唱腔,但那腔调扭曲怪诞,充满了痛苦和金属摩擦的质感!
“是锈枢的记忆碎片和力量特质……正在被墟镜强行解析、吸收……并反过来影响墟镜自身!”林青玄失声道,“这样下去,墟镜会变成什么样子?这镜墟的规则……”
他的话没说完,异变再起!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清脆密集的碎裂声,从镜坪边缘、从周围那些镶嵌在废墟建筑上的无数铜镜碎片中响起!只见那些碎片,无论大小,无论锈蚀程度,表面都开始自行龟裂,迸出更多细密的裂纹!同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带着锈蚀腥气和混乱痛苦的“气息”,从墟镜方向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沾染上那些碎裂的镜片!
被沾染的镜片,裂纹中开始渗出与墟镜中心“污渍”同源的、暗红色的微光!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镜坪外围,那些一直沉默围拢、如同背景板般的灰雾游魂,突然集体骚动起来!
它们那由雾气、破碎光影和模糊傩面构成的“身体”,开始剧烈地翻滚、扭曲、变形!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又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狂暴的“兴奋剂”!它们原本无声的吟唱,变成了尖利、混乱、充满痛苦和暴戾的嘶嚎!无数张模糊的傩面虚影疯狂地转动、撕裂、重组,时而变成萧寒痛苦扭曲的脸,时而变成实验室冰冷的器械轮廓,时而又变回原本麻木的亡魂面容!
这些游魂不再安静地围观,而是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开始疯狂地、无规律地冲撞镜坪边缘那层由墟镜余晖构成的、本已因萧寒被吞而黯淡了许多的暗绿光晕!
“砰!砰!砰!”
灰雾撞击在光晕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光晕剧烈摇晃,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破碎!
“游魂暴动了!”田老罴大吼,抓起柴刀,独眼赤红,“它们被墟镜里泄露出来的锈蚀气息感染了!变得更凶了!”
大傩公脸色惨白,拼命摇动那堆破碎的铜铃,念诵镇魂咒文,但声音在游魂的疯狂嘶嚎中微不可闻,效果几近于无。
阿勇吓得瘫倒在地,裤裆湿了一片,臭气弥漫。
疤脸和驼背老者受到这暴动的阴气和锈蚀气息的强烈刺激,身上的锈色纹路如同烧红的铁丝般亮起,两人发出非人的痛苦嚎叫,竟开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眼中充满了混乱的暴戾,仿佛随时会扑向身边的活人!
“按住他们!”赶尸匠厉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出现在两人身后,双手并指如刀,带着一股奇异震颤的力量,狠狠点向两人后颈某处!两人身体一僵,暂时停止了挣扎,但眼中暴戾未减,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
林青玄短尺清辉大放,配合“引无常”骤然暴涨的白冥灯光芒,合力在众人身前布下一层薄薄的光幕,抵挡着游魂潮水般的冲击和逸散过来的锈蚀气息。但两人脸色都极其难看,显然支撑得十分艰难。
石老站在祭坛阴影边缘,竹杖顿地,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疯狂暴动的游魂和明灭不定的墟镜,脸上的碎镜片疯狂反光,他干瘪的嘴唇快速翕动,似乎在急速计算或祈祷着什么。
整个镜墟,因为萧寒被吞、墟镜“消化”异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危机!安全区摇摇欲坠,游魂疯狂暴走,锈蚀气息污染弥漫,连仅存的几个活人也面临内外交困的绝境!
而处于“镜影伪装”状态、如同旁观者般的江眠,此刻的感受却更加诡异。
她感觉不到游魂冲撞的物理力量,也几乎不受那暴戾嘶嚎和锈蚀气息的精神冲击影响——她的存在状态太“虚”了,这些针对“实体”和“鲜活意识”的攻击,大部分穿透了她,如同穿过空气。
但她能“看”到,能“感觉”到这混乱的一切。而且,她发现,自己那微弱驳杂的、与镜墟背景相融的感知,似乎能更清晰地捕捉到某些……“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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