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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灯灭见河,河碎成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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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个相对“正常”许多的空间,像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大厅。洞顶垂下无数湿漉漉的钟乳石,滴滴答答落下冰冷的水珠。地面崎岖不平,覆盖着湿滑的苔藓和暗色的菌类。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浓厚的土腥味和水汽,但那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死寂”感和无处不在的“注视感”却消失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中央,那里有一个天然的石台,石台周围,或站或坐,影影绰绰竟然有七八个人!他们大多穿着与老妪类似、但更加破旧古朴的粗布衣衫,有的戴着斗笠,有的缠着头巾,脸上都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和疲惫,眼神却异常锐利,如同夜行的鹰隼。他们手中大多提着一盏灯,样式各异,有铜灯、骨灯、石灯,灯焰颜色也各不相同,幽蓝、惨绿、昏黄,映照着一张张麻木或阴沉的脸。

而在石台正前方,摆着三张粗糙的石椅。中间的石椅上,坐着一个身形格外高大、披着厚重蓑衣的老者,蓑衣下露出如同枯树根般的手指。他脸上覆盖着一张狰狞的木质傩面,雕刻着怒目獠牙的神只形象,透过面具眼孔,只能看到两点深不见底的幽光。他手中没有提灯,而是在膝盖上横放着一根漆黑如炭、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白色珠子的手杖。

左边石椅空着。

右边石椅上,则坐着他们刚刚见过的那个“引无常”。他依旧提着那盏惨白的灯笼,斗笠下的脸漠然如石雕。

这里,就是“裁断庭”?这些,就是隐藏在“蛹壳市”地底深处、真正的“走脚匠”?

江眠的心沉了下去。她原本指望“引断常”带他们离开绝地,却没想到是进入了另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虎穴”。眼前这些“走脚匠”,个个气息沉凝,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诡秘和沧桑感,绝非易与之辈。尤其是中间那个戴傩面的老者,虽然一动不动,却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仿佛他才是此地的真正主宰。

老妪陈氏看到那戴傩面的老者,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连怀中的引魂灯都抱不住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橘黄的火焰剧烈摇曳,险些熄灭。她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潮湿的地面,浑身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陈姑。”戴傩面的老者开口了,声音透过木质面具传来,低沉、沙哑、带着奇异的共鸣,仿佛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许多声音重叠在一起,“三十七年又四个月。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里。”

老妪只是不住磕头,发出呜咽声。

老者的目光(那两点幽光)转向江眠,以及她身边昏迷的萧寒。江眠感到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透肌肤,深入骨髓,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她强行稳住心神,挺直脊背,毫不避让地回视过去,尽管脸色苍白如纸。

“外来的‘引子’。”老者缓缓道,每个字都敲打在人心上,“身负‘错误’余烬,却沾‘守静’之痕,魂如碎镜,执念如铁。有趣。”他的目光在江眠手腕处停留一瞬,“更有趣的,是你手腕上那个印记。‘不语观’的守静人,何时也开始对‘镜观’的废墟感兴趣了?”

不语观?江眠心中剧震!守静印记的来源,是叫做“不语观”的地方?这与“镜观”似乎是对应的关系?镜观照魂,不语守静?她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沉默。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对自身的了解,并不比对方多多少。

老者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答,目光最终落在了昏迷的萧寒身上。这一次,他凝视的时间格外长。整个溶洞大厅都安静下来,只有水滴落下的单调声响。所有“走脚匠”的目光,都集中在萧寒身上,眼神复杂,有警惕,有疑惑,有贪婪,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至于这个……”老者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沉,仿佛在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这个带着‘万锈之主’气息的‘钥匙’残骸……陈姑,你可知,你师父陈老灯,当年是因何走断了路,魂灯熄灭在‘不流河’边?”

老妪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是震惊和茫然。

“不是因为引渡失败。”老者一字一顿,傩面后的幽光炽烈起来,“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真相’。他想用这盏灯,”他指了指地上那盏引魂主灯,“照出那‘客’魂魄深处,与‘不流河’、与‘镜碎之地’、乃至与早已湮灭的‘镜观’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想知道,为何一个身上带着‘万锈之主’刻印的‘客’,其残魂会指向这条早已被禁忌封锁的‘断头路’!”

“他几乎要成功了。”坐在右边的“引无常”干涩地接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但他的灯,照出了太多东西。他看到了‘河’里的倒影,看到了碎镜中的过去,也看到了……这个‘钥匙’本来的‘形状’,以及它应该打开的‘锁孔’所在。”

“所以他必须‘走断’。”老者接过话头,语气冰冷,“不是意外,是‘清理’。知道太多的人,灯就该灭了。”

老妪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深深的痛苦和愤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她毕生的信仰、对师父的怀念与愧疚,原来都建立在一个残酷的“清理”之上?

江眠也是心中骇浪翻涌。“万锈之主”?“钥匙”本来的形状?应该打开的“锁孔”?这些信息碎片疯狂冲撞着她的思维。她隐隐感觉到,萧寒身上的秘密,远比“错误”的受害者或某种特殊“基印”携带者更加惊人。他可能本身就是某个庞大计划或灾难的核心部件!

“那么,你们现在打算如何‘清理’我们?”江眠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知道示弱无用,不如直接挑明。

戴傩面的老者沉默了片刻,幽光在面具眼孔后明灭不定。“清理?或许。但在此之间,你们还有一点价值。”他缓缓抬起枯树根般的手指,指向萧寒,“我们需要确认,这个‘钥匙残骸’深处,是否还残留着指向真正‘锁孔’的‘路标’。陈姑的灯,因为长时间温养他,或许已记录下一些碎片。而你……”他的手指转向江眠,“你这个奇特的‘引子’,或许能像刚才在河边那样,再次‘引动’他深处的反应,帮助我们‘看’得更清楚。”

“你们想用我们做探路的‘灯油’?”江眠冷笑,心中却迅速盘算。对方显然对萧寒的秘密极度渴求,但又心存忌惮,不敢轻易直接下手,怕引发不可控的后果(就像河边那样)。所以想利用她和老妪作为缓冲和催化剂。这既是危机,也可能是机会——接近核心秘密、窥探真相、甚至……浑水摸鱼的机会。

“是‘验证’。”老者纠正道,语气不容置疑,“验证之后,或许你们还能有一条生路。毕竟,‘不语观’的印记,和‘万锈之主’的钥匙,同时出现,这本身就是一个不该发生的‘错误’。我们也很想知道,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推动。”

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两名沉默的“走脚匠”上前,不由分说,从江眠手中架走了昏迷的萧寒,将他抬到大厅中央的石台上平放。另一人捡起老妪的引魂主灯,重新点燃(灯焰奇迹般地再次稳定亮起),放置在萧寒头顶前方三尺处。

老妪想挣扎,却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只能绝望地看着。

江眠则被带到石台侧方,一个由数盏颜色各异的小灯环绕的位置。她感觉到,这些灯布置成了一个简易的阵法,将她隐隐包围,既是一种监视和束缚,似乎也在汇聚某种力量,准备引导向她。

“陈姑,念‘定魂引路咒’,稳你主灯。”老者命令道,“外来的‘引子’,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想’着你要探知他秘密的‘执念’,越强烈越好。你的‘错误’余烬和守静边痕,自然会被此阵引动,与主灯共鸣,照向‘钥匙’深处。”

老妪被迫跪在石台前,颤抖着嘴唇,开始念诵艰涩古怪的音节。她怀中的主灯(虽然不在怀中,但灯焰与她气息相连)随之光芒大盛,橘黄温暖的光晕笼罩住萧寒全身,尤其集中在他额头、心口、丹田三处——正是之前老妪提到可能被“河印”侵蚀的位置。

江眠站在灯阵中,闭上眼睛。她不需要伪装,她内心深处对真相、对自身谜团、对摆脱这无尽诡异命运的渴望,本身就是最强烈的“执念”!她放任这股疯狂的、冰冷的求知欲和掌控欲翻腾,同时,也刻意去“想”萧寒的秘密,想他身上的锈味,想他与黑暗之河的隐隐联系,想“万锈之主”和“锁孔”这些令人心悸的词汇……

果然,她手腕处的守静印记骤然变得滚烫!脚踝处虽然光尘已尽,但那种与“错误”本源隐隐相连的颤栗感再次浮现!周围的数盏小灯灯焰齐齐向她倾斜,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引,光芒交织,汇聚成一道模糊的、混杂了多种颜色的光流,缓缓流向石台上的萧寒,与引魂主灯的光芒交融在一起。

石台上的萧寒,身体猛地抽搐起来!即使昏迷,他也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额头、脸颊上那些暗红色的“河印”纹路骤然变得清晰明亮,如同烧红的铁丝嵌在皮肉之下!更可怕的是,他胸口原本黯淡的暗红火星余烬,此刻竟然重新亮起,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与“河印”纹路、引魂灯的光芒、以及江眠引来的驳杂光流,产生了激烈的冲突和交织!

溶洞大厅里,响起了低沉的、仿佛无数金属锈蚀又崩裂的“嘎吱”声,声音来自萧寒体内!同时,引魂主灯的火焰中,开始浮现出一些极其模糊、抖动的影像碎片——那似乎是某些记忆的残影,被灯光强行映照出来!

江眠集中全部精神,“看”向那些影像碎片。她看到了一些断裂的画面:

无尽的、飘荡着灰烬的荒原;一座巨大无比、由无数齿轮、锈蚀金属和破碎镜面构成的、难以名状的扭曲建筑(是“锁孔”吗?);一条黑色的、蜿蜒的河流(正是“不流河”!),河边跪伏着无数模糊的、如同影子般的人形,朝着河流跪拜;一张巨大的、如同由铁锈和血痂构成的模糊面孔,在荒原和金属建筑的背景上若隐若现,它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邃的空洞,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希望——那或许就是“万锈之主”?

还有……一些更零碎、更让江眠心悸的画面:破碎的镜片中,映出萧寒模糊的脸,但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如同精致的傀儡;另一面更大的碎镜里,则映出一个背对着的身影,穿着古老的、类似祭祀的袍服,手中似乎捧着一个不断滴落锈蚀液体的、心脏般跳动的物体;最后,是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一双冰冷、疯狂、却又带着奇异悲悯的眼睛,在无尽的黑暗深处,与她对视了一瞬!那双眼睛……竟让她感到一丝诡异的熟悉!

这些影像碎片闪烁不定,夹杂着巨大的噪音和混乱的情绪波动,充满了痛苦、迷茫、无尽的锈蚀感和一种被禁锢的滔天怨恨。

“看到了!是‘锈主祭坛’的方位……还有‘不流河’的源头指向……”一名围观的走脚匠激动地低呼。

“那‘钥匙’的形状……似乎在变化?不,是磨损得太厉害,核心的‘齿纹’模糊了……”另一人声音带着失望。

戴傩面的老者死死盯着那些影像,蓑衣下的身体似乎微微前倾,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他手中的黑色手杖顶端的浑浊白珠,也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微光。

就在所有人都被萧寒身上映照出的破碎秘密吸引时,异变突生!

石台上,一直痛苦抽搐、似乎毫无意识的萧寒,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深处,不再是之前的迷茫或痛苦,而是弥漫着一片无尽的、冰冷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锈血。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神清明得可怕,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和洞察,缓缓扫过石台周围的所有人,扫过老妪,扫过江眠,最后,定格在戴傩面的老者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发出一个干涩、嘶哑、仿佛锈蚀金属摩擦的、完全不同于他平时声音的音节:

“找……到……你……们……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萧寒胸口那点微弱的暗红火星,轰然炸开!不是之前被江眠引爆时的那种混乱光焰,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如牛毛、却锋利无比的暗红血线,如同活物般爆射向四面八方!速度之快,远超所有人反应!

离得最近的两名架着他上石台的走脚匠首当其冲,被暗红血线穿透身体,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瞬间僵直,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裂,浮现出铁锈般的斑痕,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如同两尊瞬间锈蚀千年的石像!

“小心!”戴傩面的老者暴喝一声,手中黑色手杖猛地顿地!浑浊的白珠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形成一个半球形的光罩,将他自身和旁边的“引无常”护住。其他走脚匠也各施手段,或闪避,或激发手中灯盏的防护能力,一时间溶洞内光芒乱闪,惊呼连连。

江眠所在的小灯阵也被几道暗红血线击中,阵法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却意外地没有立刻破碎,反而因为受到攻击,自动激发了更强的束缚和反弹力量,将她牢牢困在原地,却也暂时挡住了血线的穿透。

老妪因为跪在石台前,距离萧寒极近,又心神激荡,根本来不及反应。数道血线瞬间穿透了她的肩膀、手臂!她身体一颤,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剧痛和某种更深绝望的表情,怀中的引魂主灯(感应)光芒急剧黯淡下去。她低头看着身上迅速蔓延开的锈色斑痕,又抬头,望向石台上缓缓坐起的、眼神冰冷的萧寒,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黑血,然后软软倒下。

而石台上的萧寒,在爆发出这恐怖一击后,似乎耗尽了刚刚凝聚起来的力量,眼神中的冰冷漠然迅速褪去,重新被痛苦和迷茫覆盖,身体一软,也再次瘫倒在石台上,胸口炸开的血线消失,只剩下一个更加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暗红小点。

整个溶洞大厅,一片死寂。

只有水滴声,和几声压抑的痛哼。

片刻之后,戴傩面的老者缓缓撤去光罩,傩面后的幽光死死盯着石台上再次昏迷的萧寒,又扫过地上迅速“锈化”的两具尸体和奄奄一息的老妪,最后,目光落在被困在灯阵中、同样满脸震惊的江眠身上。

他的声音,透过木质面具传来,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深沉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不是‘钥匙残骸’……”

“他是‘锁’本身……被‘错误’锈蚀了一半的‘锁’!”

“而我们……刚刚差点帮他……打开了第一道‘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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