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残火(2/2)
白夫人微微一笑,仿佛早有预料。她转向莲花台座,伸出那双苍白纤细的手,指尖开始在空中划出复杂玄奥的轨迹,口中吟唱起古老而诡异的咒文。那咒文的韵律与皮影渡的戏腔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原始、更加晦涩,充满了泥土、血腥和祭祀的味道。
随着她的吟唱,殿堂四壁的暗红色帷幔无风自动得更加剧烈,上面绣着的金色诡异纹路开始逐一亮起,如同活过来的血管。穹顶上垂下的暗金丝线,除了连接班主本体的部分,其余的开始疯狂舞动,相互交织,在莲花台座上方,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不断扭曲变幻的立体框架——那框架的形状,隐约像一座微缩的、光怪陆离的戏台!
与此同时,班主体内那混乱的规则、痛苦的残魂、以及那团入侵的暗红灰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开始向着江眠和萧寒意识联合体所在的位置汇聚、压缩!
江眠和萧寒感到周围的环境再次剧变。班主意志带来的直接压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窒息的“包裹感”。仿佛他们正被投入一个正在急速成形的、由最黑暗梦境构成的琥珀之中。
无数破碎的规则、凄厉的残魂嘶吼、扭曲的戏文片段、还有那令人作呕的“错误”秽气,如同粘稠的沥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这脆弱的意识联合体层层包裹、挤压、塑形……
白夫人的咒文越来越急,她的脸色也越发苍白,显然主持这样的仪式对她消耗极大。红姑和矮太监在一旁紧张地护法,王皮匠则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那逐渐成形的“里戏台”。
终于,白夫人一声清叱:
“封——!”
嗡!!!
整个殿堂剧烈一震!莲花台座上方,那座由暗金丝线、混乱规则、残魂碎片和秽气凝聚而成的微型“戏台”,骤然收缩、固化,变成了一个拳头大小、不断闪烁着暗红、惨白、深灰等多种不祥色彩的、半透明的“茧”,静静地悬浮在班主那巨大皮影的“心脏”附近,由几根相对稳定的暗金丝线轻柔地连接、固定着。
班主体内那剧烈的混乱和痛苦波动,随着这个“茧”的形成,明显平息了许多。那暗红灰雾的扩散被遏制住了,残魂的躁动也减弱了。班主那混杂的呓语再次响起,却充满了疲惫与虚弱:
“暂时……稳定了……白夫人……有功……”
白夫人微微躬身,气息有些不稳:“班主无恙便好。”
红姑看着那个“茧”,眼神复杂,既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也有对未知的忌惮。“白夫人,这‘里戏台’……能维持多久?里面那两个……”
“妾身也不知。”白夫人坦然道,“这‘茧’由班主体内最混乱的部分构成,规则自洽且极度不稳定。时间在里面可能毫无意义。也许下一刻就会崩塌,将他们彻底碾碎;也许能维持很久,让他们在里面经历无法想象的轮回与折磨。至于结果……就看他们的‘戏’,能不能‘演’出一个‘结局’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在‘茧’稳定期间,班主体内的‘秽气’会被持续消耗,残魂也会被这‘里戏台’吸附、沉淀。对班主的恢复,利大于弊。”
红姑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要班主能稳定下来,两个“备角”的死活,她并不真正关心。
王皮匠默默地看着那个悬浮的“茧”,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中的疲惫和某种深藏的愧疚,更加浓重了。
殿堂内渐渐恢复了之前的死寂。暗金色灯盏的光芒重新变得稳定。班主巨大的皮影不再剧烈震颤,只是偶尔微微蠕动,仿佛在沉睡中消化痛苦。红姑、白夫人、矮太监静立台下,如同最忠诚的守夜人。
而那个包裹着江眠和萧寒意识、以及无数混乱与痛苦的“茧”,则在无人察觉的深处,开始按照其内部自生的、扭曲的规则,缓缓运转起来……
……
黑暗。
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声音的黑暗。
然后,一点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如同凝结的血滴,在黑暗中央亮起。
光晕逐渐扩大,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江眠“感觉”到自己重新拥有了“身体”,但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形态。这身体沉重、僵硬、关节活动时发出生涩的摩擦声,表面覆盖着某种粗糙的、似皮非皮的材质。她试着抬手,看到的是一只轮廓模糊、细节简陋、由暗红色光影勾勒出的……皮影的手臂。
她变成了一个皮影人。
而且,不是一个完整的皮影人。她的“身体”上布满了裂痕和破损,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内部空荡荡的黑暗,只有细微的、暗红色的能量丝线在勉强维系着形状。这些能量丝线,一部分源自她自身的混沌力量与灰色光尘的残留,另一部分……则来自另一个源头。
她转动着僵硬的“头颅”(如果那能算头颅),看向身旁。
另一个皮影人,正同样艰难地从黑暗中“站”起来。
那个皮影人的轮廓更加高大、锐利一些,由一种不断明灭的暗红色火焰般的光影构成,边缘处跳跃着细碎的火星。它的“身体”同样残破不堪,布满了被穿刺、撕裂的痕迹,但核心处,一团更加凝聚的火焰在顽强地燃烧。
萧寒。
他也变成了一个残破的皮影。
两个皮影人在黑暗中沉默地对视着。通过那维系着他们身体、也连接着彼此意识的暗红色能量丝线,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状态,以及那份劫后余生、却陷入更深绝望的复杂情绪。
(“我们……变成了什么?”)萧寒的意念传来,带着麻木的困惑。
(“戏台上的‘角儿’……最破烂的那种。”)江眠的意念冰冷,试图驱动这具陌生的躯体。动作滞涩,力量微弱,但至少……还能动。
他们环顾四周。黑暗并非绝对,在视线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些缓慢飘浮的、发出微弱磷光的碎片——那是被吸附进来的残魂,或者规则的碎屑。更远处,似乎有模糊的、不断变幻的布景轮廓,像是荒村、古宅、断桥、坟地……这些布景同样由暗淡的光影构成,死寂而诡异。
这里就是“里戏台”。一个由班主体内最混乱痛苦部分构成的、封闭的微型世界。
没有观众,没有锣鼓,没有明确的戏文。
只有两个残破的皮影,和一片死寂的、充满恶意的舞台。
“我们需要……找到出路。”萧寒的皮影向前迈了一步,火焰构成的身体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出路?”江眠的皮影发出冰冷的意念波动,“白夫人说了,这是个‘茧’。要么在里面演完一出‘戏’,要么彻底湮灭。你觉得,出路在哪里?”
萧寒沉默了。他当然记得白夫人的话。在这里,“演一出戏”意味着什么?谁来决定戏文?观众又是谁?规则是什么?一切都是未知。
“至少……我们还‘存在’。”萧寒的意念最终传来,带着一丝苦涩的坚定,“只要存在,就有机会。我们不能放弃。”
江眠没有反驳。放弃?她江眠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这两个字。哪怕变成这副鬼样子,哪怕被困在这比地狱更诡异的“戏台”里,只要意识还在,那点净念微光还在,灰色光尘的根子还在……她就要挣扎下去。
不是为了救萧寒,甚至不单单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出去。
为了向那些将她逼入如此境地的存在——墟骸驿站、甲子-零壹、皮影渡的班主、红姑、白夫人……所有将她视为“物品”、“材料”、“戏子”的东西——复仇!
这个念头如同毒液,在她皮影躯体的核心处燃烧,让那些暗红色的能量丝线微微发亮。
她开始更仔细地感知这个“里戏台”。空气(如果存在的话)中弥漫着混乱的规则气息,大部分是戏台规则的扭曲变体,掺杂着强烈的痛苦、怨恨、不甘等情绪残渣。远处那些飘浮的磷光碎片,偶尔会传递出一些破碎的画面或声音,大多是某个皮影角色生前的执念片段。
她注意到,维系他们身体的那些暗红色能量丝线,似乎与这个空间的某些“脉络”隐隐相连。也许……这些丝线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移动、感知、甚至获取力量的途径?
她尝试将意识集中在一条连接着自己“手臂”的丝线上,缓缓延伸出去。
丝线如同无形的触角,探入周围的黑暗。她“感觉”到了冰冷、滑腻、充满抗拒的规则触感。但当她将一丝混沌的力量沿着丝线输送过去时,那抗拒感似乎减弱了一些,丝线前端触碰到的黑暗区域,隐约“亮”起了一小片极其黯淡的、扭曲的景物——像是一截枯树的影子。
有效!
江眠心中一动。她的混沌力量,在这里似乎能轻微地“软化”或“同化”某些规则壁垒?
她看向萧寒。他的火焰力量呢?是否也有类似的作用?
(“试着用你的‘火’,接触你身上的丝线,延伸出去看看。”)江眠将意念传递给萧寒。
萧寒依言尝试。他皮影躯体内那团火焰微微升腾,一丝灼热的力量沿着连接他躯体的丝线蔓延。与江眠的混沌力量不同,萧寒的火焰力量触碰到周围规则时,引发了更明显的反应——不是软化,而是轻微的“灼烧”与“排斥”。丝线前端接触的黑暗区域,仿佛被烫到般收缩,露出后面更加混乱、色彩斑斓的一小片规则乱流,其中隐约有尖锐的嘶叫闪过。
两种力量,两种不同的效果。
(“这里……厌恶我的力量。”)萧寒的意念带着凝重。
(“但也‘怕’它。”)江眠冷静地分析,“你的火焰代表强烈的‘自我’与‘反抗’,与这里沉淀的、被强行扭曲的‘服从’与‘痛苦’规则本质冲突。冲突,就可能产生缝隙。”
她看着萧寒那残破的火焰皮影,一个冰冷而冒险的计划,开始在她意识中成形。
这个“里戏台”是一个封闭的“戏”。要“演完”它,或许就需要遵循某种“剧情”,或者……打破某种“剧情”。
她和萧寒,两个本不该存在于这种戏台上的“异类”,他们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变数”。
利用她的混沌力量去渗透、软化规则壁垒,利用萧寒的火焰力量去灼烧、撕裂规则束缚,再结合他们那不稳定却真实存在的意识链接……或许,能在这个绝望的“茧”中,撕开一条缝隙。
哪怕只是窥见一丝外界的真实,或者……引动更大的混乱。
(“萧寒,”)江眠的意念变得清晰而冰冷,(“想活吗?想真正地‘出去’,而不是永远困在这个皮影躯壳里,演那些不知所谓的戏吗?”)
萧寒的火焰皮影微微一顿。(“当然想。”)
(“那么,听我的。”)江眠的意念如同淬毒的刀锋,(“从现在起,我们不仅是‘同伴’,更是彼此唯一的‘工具’。用你的火,烧开前路;用我的‘浊’,侵蚀根基。我们合作,把这个该死的‘戏台’……掀了。”)
她的意念中,那份隐藏已久的、对萧寒的黑暗目的,在这一刻,如同冰层下的毒蛇,微微抬起了头。
不是为了救他,而是需要他——需要他这份独特的、充满反抗意志的火焰,作为她打破牢笼的“凿子”和“火炬”。
萧寒沉默了片刻。通过意识链接,他或许再次感受到了江眠那深藏的冰冷算计。但最终,他的火焰更加明亮地燃烧起来。
(“好。”)他的意念简单而有力,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你说,怎么做。”)
两个残破的皮影,在无尽的黑暗与飘浮的磷光中,缓缓站直了身体。暗红色的能量丝线在他们之间无声流动,将两个截然不同却又被迫相依的灵魂,暂时捆绑在同一个求生(或者说,求存)的战车上。
前方,是未知的、充满恶意的“戏台”深处。
而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