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点化(2/2)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着王皮匠皱纹深刻的脸,和江眠虚幻却执拗的眼。
良久。
“……动手吧。”江眠闭上了眼睛。
王皮匠不再多言。他示意江眠伸出虚幻的“脚踝”。然后,他拿起那根“引魂针”,蘸取了一点陶钵里的暗红泥状物,口中开始念诵起低沉、古怪、音节拗口的咒文。那咒文不像官话,也不像任何已知的方言,带着浓重的、原始巫祝般的韵律和煞气。
随着咒文响起,他手中的“引魂针”尖端亮起一点幽幽的绿光。他手腕极稳,将针尖轻轻刺入江眠脚踝旁边一点的位置——不是那几点灰色光尘所在,而是紧邻着它们。
江眠感到一阵细微的、冰凉的刺痛,随即,一股混杂着怨毒、迷茫和强烈“替代”欲望的诡异能量,顺着针尖注入。与此同时,王皮匠另一只手五指张开,以一种奇特的手法,指尖带着微光,虚按在江眠脚踝那几点灰色光尘的上方。
他念咒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急促而充满压迫感!
江眠脚踝处,那几点灰色光尘猛地一颤!仿佛被从深眠中强行扰动。它们散发出微弱的抵抗波动,但立刻被“引魂针”注入的那股“假秽”能量吸引、干扰。王皮匠虚按的手指飞快地做出几个牵引、剥离、封存的手势,指尖微光流转,如同在操控无形的丝线。
江眠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有什么极其细微、却与她意识深处紧密相连的东西,正被小心翼翼地、一丝丝地从那几点光尘中“诱导”出来,流向旁边那个新制造的“假秽点”。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像是灵魂被钝刀慢慢切割。她咬紧牙关,虚幻的身体不住颤抖。
王皮匠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咒文越来越快,手势也越来越复杂。油灯的光芒似乎都随着他的施法而明暗不定。
终于,他一声低喝:“离——!”
嗤!
“引魂针”猛地从江眠脚踝拔出,带出一小团粘稠的、灰红色交织的、不断蠕动变幻的光晕!那光晕一离开江眠身体,立刻散发出与之前灰色光尘极其相似、却更加驳杂混乱的“错误”与“不甘”气息!
成功了!“假秽点”被成功剥离出来,并且模拟出了足够的“回响”!
王皮匠眼疾手快,用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刻画着封印符咒的小玉瓶,迅速将那团光晕罩住、收起、塞紧瓶塞。玉瓶微微震动了几下,便安静下来。
他长吁一口气,几乎虚脱,一屁股坐回木墩,大口喘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江眠也感到一阵极度的虚弱袭来,脚踝处那几点真正的灰色光尘,此刻颜色变得极其黯淡,几乎不可察觉,并且传来一种深沉的“休眠”感,与她的意识联系也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隔了很厚的屏障。
“暂时……成了。”王皮匠擦了把汗,看着手中微微发热的玉瓶,又看了看虚弱的江眠,眼神复杂,“丫头,我能做的,就这些了。接下来,你得靠自己了。进了‘点化厅’,记住,无论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尽量保持你意识核心那点‘清醒’,别被完全同化。你那点‘灰’的根子还在,也许……也许有一天……”
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将玉瓶小心收起,然后站起身,神色恢复了之前的恭顺和些许市侩。
“走吧,该回去了。耽搁久了,红姑要不耐烦了。”
他再次提起虚弱的江眠,走出“渍皮坊”,向着那座压抑的殿堂返回。
殿堂内,一切如旧。暗金色灯盏飘浮,巨大拼合皮影悬在莲花台座上,无声“注视”。红姑和矮太监依旧侍立台下。
看到王皮匠回来,红姑玻璃珠眼睛立刻望来。
王皮匠躬身,双手奉上那个小玉瓶:“红姑总管,幸不辱命。那‘秽灰’已剥离封存于此,请总管查验。”
红姑接过玉瓶,感知探入,片刻后点了点头:“嗯,确实是那‘错误回响’的气息,驳杂了些,但本质无误。王皮匠,你手艺越发精进了。”
“总管过奖,为班主效力,应当的。”王皮匠谦卑道。
红姑将玉瓶收起,看向被王皮匠放下的江眠。此刻的江眠,看起来更加虚弱,身上那点令她在意的“特别味道”也淡了许多(假秽点被剥离,真灰深度休眠)。
“既已处理干净,便送她进去吧。”红姑冷漠道,“班主还在等着。”
王皮匠应了一声,对江眠使了个眼色(难以解读),然后和那矮太监一起,一左一右,架起江眠,走向莲花台座。
越是靠近,那股混合香料、灰尘、以及无数痛苦灵魂糅合而成的诡异“场”就越发强烈,几乎让人窒息。暗金丝线近在眼前,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巨大皮影那拼合扭曲的细节也越发清晰——那些痛苦的面孔、挣扎的肢体、怪异的器官……都在微微蠕动,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又像是永恒禁锢的噩梦。
江眠被架到了莲花台座边缘。从这里,她能更清楚地看到台座中央,那被无数丝线缠绕的萧寒的“光团”。光芒极其微弱,轮廓模糊,仿佛随时会熄灭。
“萧寒……”江眠在心中无声呼喊。
那光团似乎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送入‘辅位’。”红姑命令道。
矮太监和王皮匠同时发力,将江眠猛地向莲花台座上一推!
没有实体的碰撞感。江眠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层粘稠冰冷的胶质,又像是跌入了一个由无数混乱光影、声音、情绪碎片构成的漩涡!
刹那间,她失去了方向,失去了形体感。她的意识被强行拉伸、分解,仿佛要融入这片由班主的意志和无数被“点化”者残渣构成的混沌海洋。
无数信息碎片疯狂涌来:
——一个青衣旦角在后台对镜哭泣,她的脸正在融化,滴落彩色的蜡油。(不甘:为什么不是我演主角?)
——一个武生在台上耍刀花,刀突然脱手,砍中了自己的影子,影子流血,他倒地。(恐惧:我不是故意的!)
——一个老生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一遍遍唱着相同的戏词,直到喉咙咳血。(执念:
——无数细碎的、重复的台词、锣鼓点、喝彩声、倒彩声、丝线摩擦声……
而在这一切混沌的中心,或者说,一个相对“凝聚”的节点上,江眠“感知”到了另一个同样在挣扎、却更加“灼热”和“锐利”的意识存在——萧寒!
他的意识如同一团被强行压制、却依旧在疯狂燃烧、试图切割一切束缚的火焰,充满了江眠熟悉的、那种属于“现代人”的理性逻辑被彻底颠覆后的混乱、愤怒、以及一种绝不认输的偏执。他的“存在”被无数更加粗壮、更加恶意的暗金丝线穿刺、捆绑、拉扯,正被强行“编织”进巨大皮影的某个预定位置,过程缓慢而痛苦。
江眠的意识碎片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靠近那团“火焰”。
在意识层面,没有语言,只有最直接的感知和意念碰撞。
“……江……眠?”一个极度虚弱、却依旧带着惊疑和难以置信的意念波动,如同风中残烛,传递过来。
“萧寒……是我!”江眠努力凝聚自己快要散开的意识,回应道。
“……你怎么……也在这里……这鬼地方……”萧寒的意念断续,充满痛苦和困惑,“快……离开……这东西……它在吞噬……同化……”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离开……”江眠的意念也充满苦涩,“你怎么样?坚持住!”
“……痛……灵魂被撕开……又缝上……它在读取我的记忆……我的……‘常识’……我的‘认知’……把它变成……戏文……变成规则……”萧寒的意念波动剧烈起来,带着一种深沉的恐惧,“它想把我变成……它的一部分……一个……懂得‘外面世界’的……新‘器官’……”
江眠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班主不仅要吞噬萧寒的力量和存在,还要榨取他作为一个“现代人”的独特认知和记忆,用来丰富、更新它那古老扭曲的戏台规则!
“反抗!萧寒!用你的一切反抗!”江眠急切地传递意念,“不要让它得逞!”
“……我在试……但它的力量……太古老……太庞杂……像一整个……扭曲的生态系统……我的反抗……就像往沼泽里扔石头……”萧寒的意念透出绝望,“而且……它好像……找到了我的‘弱点’……”
弱点?江眠一愣。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混乱、却带着明确“编辑”意图的意志,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江眠和萧寒的意识碎片同时包裹!
是班主的意志!它开始正式的“点化”干预了!
“新角儿……的‘常识’……有趣……‘汽车’……‘网络’……‘手机’……‘法律’……‘科学’……”班主的混杂呓语直接在他们的意识深处回响,每一个词都带着扭曲的好奇和贪婪的咀嚼感,“将这些……融入……《风波亭》……《乌盆记》……《活捉三郎》……必定……更有……‘滋味’……”
江眠感到自己的意识也被强行“翻阅”,那些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关于“镜观”、“无面人”、“墟骸驿站”、“甲子-零壹”、“混沌与净念”的冲突……都被这股意志粗暴地扫过、分析。
“还有……这个……‘备角’……‘种子’……‘错误回响’……”班主的意志在江眠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对她那复杂矛盾的“成分”更感兴趣,“或许……可以……作为‘新角儿’……的‘磨合剂’……让‘新料’……更快……入味……”
紧接着,江眠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开始作用于她和萧寒的意识。那不是攻击,而是更可怕的“编织”与“调和”。班主的意志如同最高明的(也是最疯狂的)皮影匠人,开始将萧寒意识中那些属于现代世界的“认知碎片”和强烈反抗的“火性”,与江眠意识中混乱的“混沌”、微弱的“净念”、以及深藏的黑暗执念,还有这皮影渡本身无数沉淀的戏文规则、痛苦残魂……强行拉拽到一起,试图将它们“缝合”成一个新的、更“美味”、更“有用”的整体,然后完美地嵌入它那巨大的拼合躯体之中!
这个过程带来的痛苦,远超肉体凌迟。那是存在本质的撕裂、重组、污染。无数陌生的、扭曲的、充满恶意的“规则丝线”试图刺入他们意识最核心的“自我”认知,将之改造、覆盖。
萧寒的意识发出无声的惨嚎,那团“火焰”在无数丝线的穿刺下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散开。
江眠也同样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扯碎、拉平,无数混乱的呓语和画面试图淹没她最后那点“江眠”的认知。
不行……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彻底消失……变成这个怪物的一部分……
绝望如同最深的寒渊,即将吞噬一切。
就在江眠的意识即将被彻底扯散、融入那混沌的“点化”之潮的最后一瞬——
她脚踝最深处,那几点陷入最深层次“休眠”的灰色光尘,在外部这极端强烈的、充满“错误”意图(班主的改造本身也是一种极致的规则“错误”)和同源“火性”(萧寒身上的“错误”特质)的刺激下……
极其轻微地……
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