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净化之日(1/2)
“光流如瀑日,万籁俱寂时,抬头问何罪,低头已成疵。”
——遗落层最后一位编纪者的刻字,留于大净化前夜
那声“大净化”带来的寂静,比任何尖叫都更令人窒息。
废墟中所有遗民僵在原地,连那些不断变换形态的非人存在都凝固了。时间仿佛被那只无形巨手捏住,每一粒灰尘的下落都变得缓慢而沉重。只有那股自上而下、缓慢渗透的冰冷威压,如融化的冰川般持续加剧,压迫着每一个存在的灵魂核心。
江眠这具由“消化残渣”拼凑的躯壳,在这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吱”声。构成身体的灰白色材质表面,那些磷光斑点开始不受控制地明灭闪烁,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一阵源自材质深层记忆的战栗——那是无数被消化、被遗忘的灵魂碎片,在面对最终审判时的本能恐惧。
她下意识地抬头,透过废墟顶部的缝隙,望向那片墨黑的“天空”。
天空正在变化。
不再是均匀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在高不可及的深渊上方,墨黑中开始渗透出一丝丝淡金色的纹路。这些纹路起初如同蛛网般细密,随后迅速蔓延、交织、变粗,最终汇聚成一道道流淌着乳白色与淡金色光辉的瀑布,从无尽的虚空中垂落,缓慢但无可阻挡地朝着“遗落层”的基底降下。
瀑布所过之处,连黑暗本身都被驱散、净化、重组。空气中弥漫的那些混乱信息、残留的“回响”低语、甚至构成这个空间的底层“废料”规则,都在淡金色光辉的照耀下,开始蒸发、消解,化为最原始的、无意义的数据流,然后被瀑布吸收、带走。
大净化。
演算庭对“真实之渊”这个终极垃圾场的周期性深度清理。
“跑……”那个交易老者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挣脱出一丝声音,干涩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去深处……去‘旧书馆’……或者……‘沉眠区’……别被‘光流’照到!”
他的话音刚落,废墟中的死寂瞬间被打破!
所有的遗民,无论之前多么麻木、多么僵硬,此刻全都爆发出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他们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群,开始疯狂地朝着废墟深处、朝着各个他们认为可能躲避“光流”的缝隙和通道涌去!
动作快的,是那些形态相对完整或拥有特殊移动能力的遗民,他们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影子,瞬间消失在黑暗的巷道中。动作慢的、或是身体过于沉重残缺的,则发出绝望的哀嚎,连滚带爬地向前挣扎。
江眠没有犹豫,立刻朝着之前老者所指的“旧书馆”方向冲去。躯壳的僵硬和迟滞在此刻成了致命的拖累,她感觉自己像是在粘稠的胶水中奔跑,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头顶,淡金色的光流瀑布越来越近。最先接触到的,是废墟最高处的那些残破塔尖和突出的骨骼结构。
没有声音。
被光流触及的材质,无论是漆黑的金属、惨白的骨骼,还是那些自发光的苔藓,都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悄无声息地消散。不是融化,不是燃烧,而是最彻底的存在抹除。连一丝灰烬、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光流继续下降,开始触及废墟中层的一些棚屋和巷道。
一个跑得慢的、由蠕动阴影构成的遗民,被一缕垂下的光流边缘扫到。
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整个阴影躯体瞬间僵直、凝固、然后像沙雕般崩塌、消散。构成它的混乱阴影物质,在淡金色光辉中分解成无数细微的、闪烁着最后一点暗光的微粒,随即被光流吸收,彻底湮灭。
这景象让所有逃亡的遗民更加疯狂。
江眠咬紧牙关(如果这躯壳有牙的话),拼命压榨着左眼深处那点薪火余烬的力量。微弱的暖意流淌过粗糙的躯壳,带来一丝短暂的力量提升,让她奔跑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一些。
她拐过一个由倾斜金属柱构成的弯道,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以及一座更加庞大的建筑残骸。
那似乎曾是一座图书馆或档案馆。巨大的、布满裂痕的石质穹顶部分坍塌,露出内部幽深的空间。石质的书架(或者说曾是书架的结构)成排倒塌,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由纸张、皮革、不明胶质物腐烂混合而成的黑色淤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纸、霉变和某种化学试剂挥发后的刺鼻气味。
这就是“旧书馆”残骸。不少遗民正疯狂地涌入那些尚且完好的入口和裂缝。
江眠紧随其后,冲进一个较为狭窄的裂缝入口。内部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少数镶嵌在墙壁上的、更加古老的发光矿物提供着极其微弱的照明。空间异常高大,堆满了倒塌的书架、散落的大部头典籍(书页早已粘合成无法分开的块状)、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收藏品”——锈蚀的仪器碎片、干枯的植物标本、盛放着可疑凝固液体的玻璃罐……
遗民们进入后,并未深入,而是纷纷找地方蜷缩起来,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破碎的木板、厚重的“书砖”、甚至同类的身体——遮挡自己,尽可能地远离入口处可能透入的光线。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到极致的恐惧喘息和躯体摩擦的窸窣声。
江眠也找了个角落,背靠着一堵由倒塌书架和“书砖”堆成的矮墙,将自己粗糙的躯壳尽量缩成一团。她抬起头,透过入口裂缝,看向外面。
淡金色的光流瀑布,已经降临到了废墟区域。
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寂静抹除。
光流如同拥有生命的液态光,缓慢而坚定地在废墟的巷道和空隙间流淌、蔓延。所过之处,一切都在消失。棚屋、骸骨、破碎的器具、甚至地面上厚厚的灰尘……所有由“废料”构成的东西,都在淡金色光辉中瓦解、升华、归于虚无。
偶尔有没来得及逃远,或者躲藏不够隐蔽的遗民被光流发现。他们的结局无声而迅速——无论是实体还是虚影,都在光芒中凝固、崩散、化为光流的一部分。连最后一声悲鸣,都会被那绝对的净化力量吸收、消音。
江眠看到,那个之前与她交谈的交易老者,所在的“小广场”区域,也被光流覆盖了。老者连同他的黑色石板和那些小物件,在光芒中如同烈日下的露珠,瞬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种冰冷的、源自存在本身的恐惧,攥紧了江眠的意识。
这就是演算庭的力量。不仅仅是镇压和囚禁,更是随时可以进行的、彻底的存在抹杀。对于这些被视为“错误”、“冗余”、“无价值”的“废料”和“遗民”,它们连被“消化”或“归档”的价值都没有,只配在定期的“大净化”中被彻底清除,以维持系统底层“垃圾场”的“整洁”与“稳定”。
那么,她自己呢?如果被发现,会是同样的下场吗?还是说,因为她灵魂中那点“火种”和“错误”特质,会被单独“回收”处理?
光流继续蔓延,越来越靠近“旧书馆”残骸的入口。
蜷缩在入口附近的遗民们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几个实在承受不住恐惧的,猛地跳起,朝着书馆更深处疯狂逃去,却因为慌不择路撞倒了堆叠的“书砖”,引发一阵不大的骚动和更多惊恐的视线。
江眠屏住呼吸(如果这躯壳需要呼吸),薪火余烬缩到最小,连意识的波动都极力收敛。她将自己完全想象成一块真正的、没有生命的“废料”。
一缕淡金色的光流,如同试探的触须,缓缓流入了入口裂缝。
光芒照亮了入口处一小片区域。几个躲在那里的、由破碎金属片和骨渣拼凑的遗民,在光芒触及的瞬间,身体表面开始冒出细微的灰黑色烟雾,材质开始软化、分解!
他们发出无声的挣扎,但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凝固,化为光流中几缕微不足道的涟漪,消散不见。
光流在入口处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某种扫描。淡金色的光辉如同水银般在有限的空间内流动、探查。
江眠感到自己躯壳表面的磷光斑点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闪烁,那是构成材质的“回响”污染在净化力量下的垂死挣扎。她拼命压制,将薪火的暖意死死锁在左眼深处,连一丝波动都不敢泄露。
扫描的光辉几次从她藏身的矮墙上方掠过,最近的一次,几乎擦着她的“头顶”。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那缕光流似乎确认这个入口区域没有足够引起关注的“异常”,缓缓地退了出去,继续流向废墟的其他部分。
直到光流完全离开入口,消失在视野之外,又过了许久,书馆内的遗民们才敢稍稍放松紧绷到极致的身躯,发出一片劫后余生般的、极其轻微的喘息和颤抖声。
但危机并未完全解除。外面,淡金色光流的瀑布依旧在缓缓降落、流淌,清理着整个“遗落层”暴露在外的“废料”。只有躲藏在像“旧书馆”这样足够庞大、结构复杂的残骸深处,才有可能暂时避开。
江眠缓缓松开蜷缩的身体,靠着冰冷的“书砖”矮墙,感到一种虚脱般的无力。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层面的消耗与后怕。
“第一次经历‘净化日’?”一个苍老、平静、与周围惊恐氛围格格不入的声音,突然在她侧后方响起。
江眠猛地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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