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伏羲崖的倒流水（2/2）

更多面孔浮出水面。

有梳着发髻的古人，有穿解放装的中年人，有去年山下村落淹死的疯婆子……所有死在仇池山周边水域的，此刻都在倒流河中浮现，向西，向西，回到山的深处。

“陈老师！”老何突然抓住他，“你看崖上！”

陈砚池抬头。伏羲崖方向，那片岩壁现在通体散发着暗红微光，像一块巨大的、跳动的心脏。八卦卦象完全活了，六十四种变化在岩壁上轮转演化，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每一轮变化，山下河水就倒流得更急一分。

“它在计算什么……”陈砚池失神道。

“不是计算。”老何独眼里闪着异样的光，“是在收魂。仇池山要走了，把散在外面的魂都收回来。氐人的，汉人的，所有人的。这山活了上万年，它是活的啊！”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嘶吼。

陈砚池背包里的相机、录音机同时失灵。电子表数字乱跳，最后定格在“0000”。他想逃，腿却像钉在地上。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离——不是实体，是记忆：童年祖母哼的氐族古调、父亲教他的仇池山传说、他自己这些年搜集的所有关于这座山的只言片语……全部化为丝缕，向发光的山崖飘去。

“不……”他跪倒在地，双手抠进泥里，“这是我的……我的研究……”

可那些记忆还是离他而去，汇入岩壁上奔流的红光中。他不再是学者陈砚池，只是一个赤条条面对远古洪荒的人。恐惧、敬畏、渺小感淹没了他，他像祖先一样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泥土。

不知过了多久，倒流的轰鸣渐渐平息。

陈砚池抬起头。天边泛出鱼肚白，雨停了。西汉水恢复了东流，波澜不惊，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伏羲崖方向，岩壁暗淡无光，八卦图案又变回普通的沟壑，只是那些暗红痕迹还在，像永远洗不掉的血痂。

老何不见了。

岸边泥地上，有一行向西的脚印，消失在仇池山深处。

陈砚池踉跄起身，发现自己除了恐惧，脑子里空空如也。笔记本还在，但所有关于仇池山的记录都成了空白页；相机里的照片全部曝光过度，只剩一片惨白。

他跌跌撞撞下山，路上遇到早起捡菌子的山民。

“老乡，昨晚看到河水倒流了吗？”

山民奇怪地看着他：“陈老师说什么胡话，水哪会倒流？”指了指平静的西汉水，“一直这样啊。”

回到县城招待所，陈砚池翻开最新版的《西和县志》。在《地理卷·水文篇》末尾，他看到一行小字注脚：

“1998年秋，仇池山连降暴雨，致西汉水短暂改道，属正常地质现象。”

他合上书，望向窗外远处的仇池山轮廓。

山静默着，如同过去千万年一样。

只是从此以后，陈砚池再也没能写出关于仇池山的任何一个字。每当试图回忆，耳边就会响起倒流河的轰鸣，还有岩壁上那永不停歇的、计算着什么的卦象轮转声。

他知道，山醒了，又睡了。

但它带走了些什么，永远不再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