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月海沉舟(2/2)
就在这时,所有影像骤然消失。
海面恢复平静,月光依旧惨白。陈阿公瘫坐在船上,浑身冷汗湿透衣衫,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木头。他嗅了嗅,木头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血腥和海水咸腥的檀香,那味道钻入鼻腔,直冲天灵盖,让他一阵眩晕。
天亮后,陈阿公发起了高烧,胡话连篇。儿子陈水生从城里赶回来,听父亲颠三倒四说了半夜,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块木头。陈水生是中学历史老师,隐约觉得“祥兴”是南宋末年年号。
几天后,他托文物局的朋友做了检测。结果令人毛骨悚然:木片材质、虫蛀痕迹、残留涂料成分,与广东新会崖门海域——即七百多年前南宋最后海战“崖山海战”古战场——出土的船体残片高度一致。碳十四测定显示,这木头距今约七百二十年,正是祥兴二年(1279年)左右。
最诡异的是检测员私下说:“陈老师,这木头在海里泡了七百年,按理该饱和了,可它内部干燥得反常,像是……昨天才从沉船掰下来的。”
消息不胫而走,沙扒湾炸开了锅。老辈人窃窃私语,说每逢甲子,枉死之魂就会重现当年惨状。陈阿公病愈后变得沉默,每夜坐在海边,望着那片出现异象的水域。他不再害怕,反而有种奇怪的使命感——那夜他不仅是目击者,更像是被选中的见证者。
七月十五中元节,陈阿公瞒着家人,划船到了那片海域。月亮又圆了,海面平静无波。他拿出那块船舷碎片,轻声说:“我看见了,你们都走吧。”
话音刚落,海面泛起细碎银光,仿佛万千萤火虫从深海升起。没有恐怖的影像,只有一阵若有若无的童谣声飘过海风,用的是古音,咿咿呀呀听不真切,调子却透着释然。
陈阿公把碎片轻轻放入海中。木头没有沉,而是漂了片刻,缓缓没入水下,像被什么接走了。
后来,陈水生发现父亲在灶台边用烧火棍写了行歪歪扭扭的字:“十万将士同殉国,一片丹心照汗青。”问他,他只摇头说梦话。
但从此沙扒湾再无异象。只有老渔民们偶尔在月圆夜出海时,会觉得海水格外清澈,能看见特别多的鱼群——那些银闪闪的鱼,游弋时整齐得像某种古老的阵型。
陈阿公活到九十一岁,临终前对孙子说:“海记得一切。好的坏的,光荣的屈辱的,都沉在底下。咱们打渔的,捞的不是鱼,是时间里漏下来的碎片。”
他咽气时,窗外正涨潮,涛声阵阵,宛如战鼓,也宛如安魂的诵经。而那块曾被他捞起的船舷碎片,如今静静躺在阳江市博物馆的展柜里,标签上写着:“南宋末疑似御船残片,1999年于沙扒湾海域发现。”
偶尔有敏感的孩子经过,会说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海风的咸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