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水月戏台(2/2)
弦子声戛然而止。
所有木偶定格。然后,从戏台开始,一切如被水洗的墨画——帷幔褪色,木偶瘫软,观众的身影在月光下透明、消散。不过三五个呼吸,浅滩上空空如也,只剩一层薄雾贴着水面流动。
林水生瘫坐在地,竹席的缝隙硌着大腿,生疼。
第二天,景区照常开放。游客在浅滩上嬉水拍照,没人知道昨夜发生过什么。林水生请了假,去下游七个村子转了一圈。在最后一个村子,他找到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
老人耳背,他大声问起1953年的那场水难。
“戏班子啊……”老人混浊的眼睛望着远处的白水洋,“他们本来该那天走的,村里老人说中元节不宜出行。但县里汇演催得急,班主说,那就临走前给乡亲们再加演一场吧。”
“戏演到一半,水头就到了。”
老人沉默很久,久到林水生以为他睡着了。
“后来有人说,那些魂魄舍不得那场没唱完的戏。每逢中元,总要回来接着演。”老人忽然抓住林水生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年轻人,你看见了?”
林水生点点头。
老人松开手,叹口气:“看见也好。有些戏,总得有人看完了,才能散场。”
回景区的路上,林水生买了一沓纸钱,在中元节傍晚到浅滩边烧了。火光照亮水面时,他仿佛又听见隐约的锣鼓声,很轻,像一声叹息。
那天之后,林水生再没见过水月戏台。
但他开始学幔帐戏。跟仅存的老艺人学,手指被竹签扎出血,还是学。有人笑他学这没用的老古董,他只笑笑。每年中元节,他会在宿舍窗口摆两个木偶,一个目连,一个母亲。
他知道,有些戏需要观众。
有些记忆需要有人继承,那些水底的魂灵才能真的散去。白水洋的水依旧清澈见底,游客如织,只有林水生偶尔在深夜醒来,会侧耳倾听——不是恐惧,而是倾听那可能永远不会再响起的、水底传来的锣鼓声。
竹席还是黏背,风扇还是嘎吱响。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就像浅滩上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有过惊心动魄的戏,和一个年轻人悄然成长的、敢于独自守夜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