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凤凰山犬鸣夜(2/2)
家家户户的看门狗都朝着凤凰山的方向跪伏,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诵经声。刚满月的婴儿在梦里咯咯笑,说看见了“狗头公公”。最邪乎的是村东头的蓝寡妇,她瘫痪多年的丈夫忽然坐起来,用早已遗忘的古畲语唱完了整首《盘瓠王歌》,唱完倒头就睡,第二天问起,什么都记不得。
老陈决定连夜把文物送走。卡车发动时,蓝石头拦在了路中间。这个当了一辈子祭师、从未顶撞过公家人的老人,张开双臂,像护崽的老兽。
“它不想走。”蓝石头的声音沙哑,“你们感觉到了吗?山在哭。”
其实是风声。但那一夜的风确实像哭,绕着卡车打转,把车斗的篷布吹得噗噗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
争执中,阿山悄悄爬上车斗,掀开了盖着文物的绒布。月光下,青铜犬首的眼睛似乎转了转,对准了蓝石头。少年惊呼一声跌下车,被老陈厉声喝斥。
蓝石头忽然明白了自己的挣扎是什么——他既是盘瓠的子孙,又是活在二十世纪末的人。他见过电视,坐过汽车,知道“封建迷信”四个字怎么写。可此刻掌心那残留的刺骨冰凉,还有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迁徙画面,都在嘶吼:有些东西,科学那盏亮堂堂的灯照不全。
最后他让开了。不是被说服,是忽然想起《高皇歌》里的一句:“子孙散作满天星,根还连着一条藤。”
卡车尾灯消失在盘山道尽头时,犬吠声停了。寂静像一口大钟,把凤凰山罩得严严实实。蓝石头跪了下来,朝着盘瓠墓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时,他听见地底传来最后一声叹息,这次,听懂了。
是“保重”。
三个月后,省博物馆的鉴定报告出来了:青铜犬首杖,战国晚期文物,与畲族传说中的盘瓠图腾高度吻合。报告里没提发光和犬吠的事,只说“当地村民配合积极”。
蓝石头没去争辩。他只做了件事:把祖传的《盘瓠祭典》手抄本一字一句教给了阿山。少年起初不耐烦,直到某个雨夜,他梦见自己握着那根青铜杖,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迁徙路上,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如今,凤凰山上的盘瓠墓前,偶尔还会有外地来的畲族老人默默烧一炷香。他们说,夜深人静时,把耳朵贴在那道早已填平的裂缝上,还能听见极深处,传来一声满足的、悠长的鼾声。
像是某种走了很远路的东西,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