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敖包幻水(1/1)
那年夏天,草场格外丰茂,巴特尔却总觉得不安。他赶着羊群经过敖包时,总会多绕一圈,往石堆上添块石头。祖父说过,这片敖包是乾隆年间东归的土尔扈特人垒的,石头缝里压着百年前的眼泪。
八月的某个傍晚,西天烧得像血。巴特尔清点羊群,发现少了三只母羊。他骂了句粗话,逆着光朝敖包方向寻去。风突然变了味——不是牧草和尘土的气息,而是一股陈年水藻的腥气,湿漉漉的,带着铁锈味。
敖包在夕照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巴特尔眯起眼,影子在动。
不,不是影子在动,是影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停下脚步,汗毛竖了起来。先是听见声音——不是风过草场的沙沙声,而是无数马蹄踏在冻土上的闷响,夹杂着婴儿的啼哭、老人的咳嗽、女人压抑的呜咽。声音从地下传来,又像从极远处飘来。
接着他看见了他们。
敖包周围,半透明的影子从地面浮起,越来越高,逐渐显出人形。穿着破烂皮袍的男女,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如窟窿。他们互相搀扶着,有些人背上绑着婴儿,有些人拖着简易的雪橇,上面堆着看不出形状的家当。最前方,几个影子举着褪色的旗帜,旗面破烂不堪,但隐约能辨认出黄蓝相间的图案——土尔扈特部的旗帜。
巴特尔想跑,脚却像生了根。他看见一个老妇人影子从他身边“走过”,她的皮袍下摆在风中飘动,却没有发出任何摩擦声。老妇人转过头,空荡荡的眼窝“看”了他一眼。巴特尔打了个寒颤,那一眼里装着整个冬天的风雪和十七次月圆月缺的跋涉。
幻影队伍绕着敖包行进,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巴特尔数不清有多少人,一千?一万?他们沉默地走着,只有马蹄声、脚步声、压抑的啜泣声在暮色中回响。突然,队伍最前方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不是蒙古长调,而是某种更古老、更苍凉的调子。
号角声中,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翻滚。敖包的石块哗啦啦往下滑。巴特尔踉跄后退,眼睁睁看着敖包底部裂开一道缝。
起初只是渗出一点湿气,接着浑浊的水涌了出来,带着河底的淤泥和腐烂植物的气味。水迅速漫开,巴特尔跳上一块高地,看着那片突然出现的水洼不断扩大。最诡异的是水的颜色——不是草原泉水的清亮,也不是雨后的浑浊,而是一种沉郁的灰绿色,水面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水里漂浮着东西。
巴特尔凑近些,倒吸一口凉气。水面上漂着半片破旧的木桨,一段生锈的铁链,几片他从未见过的水草——叶片宽大,边缘有锯齿。更深处,似乎有什么苍白的东西一闪而过,像鱼,又像人的手指。
他蹲下身,颤抖着把手伸向水面。指尖触到水的瞬间,彻骨的寒意直冲脑门。那不是八月的温度,而是伏尔加河深冬的冰水。他猛地缩回手,指尖却沾上了一丝暗红色的东西,像铁锈,又像干涸的血迹。
“伏尔加河。”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不是他自己的思绪,而是某个陌生的记忆强行挤了进来——冰封的河面、破碎的战旗、倒在渡口的尸体、对岸遥不可及的故乡。
巴特尔逃了。他狂奔回牧场,语无伦次地向邻居描述所见。起初没人信,直到三天后,那滩“幻水”仍未消退,反而扩大了,吞没了周围十亩草场。
县里派人来了,市里、省里的专家也陆续赶到。他们围着水洼取样、测量、争论。巴特尔躲得远远的,但他听见只言片语——“外来物种”、“从未在亚洲发现的微生物”、“河床沉积物特征与伏尔加河下游吻合”。
最年轻的专家小李私下告诉巴特尔:“我们取了样,送到北京、甚至国外做比对。老巴,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水里的微生物种群,和一万公里外的伏尔加河完全一致,连几种特有的古菌都一样。这不科学,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滩水真的来自伏尔加河。”小李点了支烟,手在抖,“而且不是现在的水,是一百年前的水。我们在水里发现了已经灭绝的藻类孢子,只在19世纪的标本里见过。”
巴特尔回到敖包旁时,专家们已经撤走了大半,只留下警戒线和几个监测设备。水洼平静如镜,倒映着星空。他坐在岸边,突然明白了那些影子为什么要回来。
他们回来了,带着伏尔加河最后一捧水,洗去东归路上咽下的异乡尘土。
深夜,巴特尔独自添石敖包。月光下,水面微澜,他仿佛又听见了马蹄声和号角声,这一次,声音里多了某种释然。他捧起一掬水,冰冷刺骨,但这一次他没有松手。
水从他指间漏下,渗入草原。他知道,这摊幻水终会干涸,微生物会死亡,科学报告会被归档,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不是在地下,而是在记得这个故事的人的血脉里。
风又起了,带着牧草的气息,但巴特尔发誓,他仍能嗅到一丝伏尔加河遥远的、执拗的腥气,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也像一枚来自先祖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