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练兵(1/1)
林老四的猎枪在肩上颠了颠,枪管撞到背篓里的铁夹子,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是1994年深秋,十万大山里的枫叶红得像泼了血,空气里飘着腐叶和湿土混杂的气味。他在这片林子里打了三十年猎,熟悉每一条兽径,每一处泉眼,可今天这山路走得格外不踏实。
午后的阳光被浓密的树冠切成碎片,洒在厚厚的苔藓上。林老四停下脚步,耳朵竖了起来。远处传来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溪流,而是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他皱了皱眉,这荒山野岭,除了他这样的猎户和偶尔偷伐木材的,哪来这么多人?
他循声摸去,拨开一片蕨类植物,眼前景象让他的呼吸骤然停住。
山谷里,雾气缭绕中,数百个身影正在操练。他们穿着破旧的号衣,头扎红巾,手中的长矛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寒光。喊杀声震得林间的鸟雀惊飞,一股浓烈的铁锈和汗酸味随风飘来。林老四揉了揉眼睛,那些身影却更加清晰了——他们面色蜡黄,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最前面一个高大的身影骑在马上,披着残破的黄袍,正挥剑指挥。林老四看清那张脸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那是他在村里祠堂旧画上见过的脸,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
“见鬼了……”他喃喃自语,双腿发软。
操练声戛然而止。山谷里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那些身影齐刷刷转过头,数百双空洞的眼睛盯向林老四藏身的树丛。马上的石达开举起剑,剑尖直指他的方向。
林老四转身就跑,背篓里的铁夹子哐当作响。他不敢回头,只觉得背后寒气逼人,仿佛有无数冰凉的手指要抓住他的衣领。他穿过一片竹林,竹叶划过脸颊留下细密的血痕,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不知跑了多久,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下一个陡坡,重重撞在一块岩石上。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挣扎着爬起,却发现眼前是一个被藤蔓半掩的岩洞入口。洞口边缘有人工凿刻的痕迹,岁月已将其磨得圆滑。
洞内漆黑一片,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金属锈蚀的气味。林老四颤抖着手点燃随身带的煤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洞壁。洞里堆着一些腐朽的木箱,大部分已经烂成碎片,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刀剑和几枚模糊的铜钱。
岩洞深处,一把长剑斜插在石缝中。剑身虽然蒙尘,但在灯光下仍能看出不凡的做工。林老四小心翼翼地上前,拂去剑身上的灰尘,几个字逐渐显露——“天命诏旨”。
他的手触电般缩了回来。小时候,爷爷在火塘边讲过,石达开兵败前,曾将一批宝物分散藏在西南山区,其中就有天王洪秀全赐的“天命诏旨”剑。爷爷说,这些埋藏之物都带着死者的执念,碰不得。
洞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整齐,像是一支军队在行进。林老四屏住呼吸,煤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将他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洞壁上。脚步声在洞口停住了,接着,一个高大的人影挡住了洞口的光线。
林老四不敢动弹,冷汗浸透了衣衫。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人影却始终不动。终于,他鼓起勇气举起煤油灯,却发现洞口空无一物,只有几片枯叶在微风中打转。
他长出一口气,转身再看那把剑时,却愣住了。剑身上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极了眼泪。林老四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祖父,也是猎户,当年在山中失踪三天,回来后精神恍惚,总念叨“红头兵在练兵”。一个月后,祖父在同一个山谷跌落悬崖,尸体旁散落着几枚太平天国时期的铜钱。
林老四的手颤抖着伸向剑柄。指尖触碰金属的刹那,一股冰凉的刺痛传遍全身,紧接着,无数画面涌入脑海——大渡河汹涌的波涛,疲惫士兵绝望的脸,石达开仰天长叹……还有最后一个画面:几个亲信连夜将这把剑藏入岩洞,其中一人回头望了一眼,那张脸竟与林老四的祖父有七分相似。
洞外的风声渐起,夹杂着隐约的呜咽,像是百年前那些未能归家的亡魂在哭泣。林老四猛地松开手,剑落回石缝,发出清脆的回响。他倒退几步,转身跌跌撞撞跑出岩洞。
夕阳西下,十万大山被染成一片血红。林老四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跑去,背篓里的铁夹子不知何时丢了一半。直到看见村里升起的炊烟,他才敢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群山寂静,暮色四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把剑还在那里。林老四知道,总有一天,他或者别的什么人,会再次听到练兵声,会再次走进那个岩洞。有些执念,比山石更坚硬,比时间更持久,它们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等待,等待一个了结,或者,一个新的开始。
从此以后,林老四再也不去那片山谷打猎。只是每年清明,他都会多烧一份纸钱,面向十万大山深处,为那些永远在练兵的亡魂,也为那个可能与石达开的秘密一同消失在历史中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