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瓷魂祷音（2/2）

陈默跌坐在地，手电滚落一旁。在旋转的光影中，他看见了一些影子——不是完整人影，而是片段：一只紧抓船板的手、一袭被海水浸透的长袍下摆、一双在昏暗船舱中仍坚持望向某个方向的眼睛。

然后他明白了。

这不是鬼故事里单纯的复仇或惊吓。这些声音、这些影子，是在重现最后的时刻。一艘从波斯湾驶向中国的大食商船，满载货物与希望，却在某场风暴或意外中沉没。那些商人在生命最后时刻没有呼喊救命，而是向他们的神祷告，在异国海域，在瓷器环绕中。

“你们...”陈默声音嘶哑，不知在对谁说话，“你们想被记住，是吗？”

祷文声突然停止了。

一片死寂中，陈默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他慢慢站起来，捡起手电。瓷器上的阿拉伯纹饰依然清晰，但不再有新的浮现。空气中香料味逐渐散去，只剩下博物馆常见的、略带潮湿的木头味。

他没有逃跑，反而走近那些瓷器，仔细观察新出现的纹饰。其中一件瓷盘边缘，除了花纹还有一行小字。他不懂阿拉伯文，但决定明天就联系语言专家。

“我会弄清楚的。”他对着空荡的货舱说，“你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你们的名字，如果可能的话。”

没有回答。但陈默感觉到某种东西释然了，像是一口气终于呼出，在空气中轻轻消散。

那晚之后，陈默仍然是那个注重实证的研究员，但他开始查阅以往忽略的资料——关于宋代海上丝绸之路上的船员生活、他们的信仰、他们的恐惧与希望。他推动了对“南海一号”上非中国文物的研究，特别是那些可能来自波斯湾地区的物品。

三个月后，语言学家确认了瓷器上的阿拉伯文——是一句常见的祷文：“愿主赐你平安，并赐你仁慈与祝福。”

而在某份未被重视的波斯古籍残卷中，陈默发现了一段可能与“南海一号”相关的记载：一艘载有三十七名船员和商人的船只，于南宋嘉定年间驶往中国，再无音讯。船长名叫哈桑，他的儿子也在船上。

陈默将这些发现写入报告时，总会想起那晚的声音。他不再坚信无神论，也不再轻易相信超自然。他学会了一种更复杂的理解——有些记忆太沉重，不会随肉体消亡；有些呼唤太执着，能穿越八百年的海水与时光。

每当夜深人静，他偶尔还会在保护舱内工作。有时，在仪器嗡嗡声的间隙，他仿佛仍能闻到一丝极淡的乳香味。但他不再害怕，只是抬起头，对着沉默的沉船轻轻点头，然后继续手头的工作。

他知道，有些故事终于被听见了。而有些羁绊，即使跨越生死、文化与世纪，也不过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理解与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