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盐案幽影(1/1)
邵武和平古镇的黄昏来得黏稠,像隔夜的米汤糊在青石板路上。游客陈文背着尼康相机走进“大夫第”时,最后一缕斜阳正卡在门楼翘角上,把明代砖雕上的麒麟照得仿佛要活过来。
宅子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陈文举起相机对准正厅——“咔嚓”。
取景框里突然多了人影。
他猛地放下相机,厅堂空荡。再举起——“咔嚓”。
紫檀公案后坐着个绯袍官员,玉带束腰,乌纱帽下的脸青白如纸。堂下跪着一排人,脚镣在青砖上磨出刺耳的拖拽声。陈文手一抖,第三张照片自动生成:官员手中案卷展开,墨字如蝌蚪游动,“闽盐三万引……知府王伦私贩……”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爬。他连按快门,幻影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见官员指尖的茧,囚犯脖颈上跳动的青筋。最后一张,那官员突然抬眼——穿越四百年时光,与陈文视线相撞。
陈文逃出宅子时,镇口老槐树下正在纳凉的说书人停了蒲扇:“后生,拍到不该拍的了?”
“您怎么……”
“大夫第是嘉靖年间按察副使魏大人的宅子。”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万历年间那桩闽盐大案,三司会审就在那儿。卷宗上个月才从故宫档案里翻出来,说是明天登报。”
陈文连夜赶回福州。次日《文史月刊》头版标题触目惊心:《新发现明代档案揭秘闽盐案》。他颤抖着翻开——字句与幻影中的案卷一字不差,连知府王伦私贩盐引的数量、沿途贿赂的驿站名都完全相同。
那个周末他又回到古镇。说书人已躺在藤椅上没了气息,手里攥着本霉烂的县志。陈文翻开泛黄纸页,记载戛然而止在万历三十七年:“主审魏大人暴卒于堂,疑犯十三人同日毙于狱,盐案遂成悬案。”
雨夜,陈文再次踏入大夫第。手电光切开黑暗时,他闻到了咸腥味——不是海风的咸,是陈年盐仓渗进木头的苦咸。厅堂地面渗出白色结晶,像汗渍,更像盐霜。
“你看得见。”
声音从梁上传来。绯袍官员倒悬而下,乌纱帽却未脱落:“四百年来,你是第一个看见完整案卷的。”
“为什么是我?”
“相机。”鬼影的手指枯如鹰爪,“西洋镜术能定住时光。当年若有望远镜,何至于……”他突然厉啸,宅子四面八方响起镣铐声,十三个透明人影从墙壁渗出,脖颈皆有勒痕。
“王伦私贩盐引是真,但我收受的贿赂是栽赃。”魏大人的幻影在明灭,“盐案牵扯福建半省官员,他们毒杀我,勒死囚犯,伪造案卷。真的在这里——”他撕开绯袍,胸腔内不是心脏,而是一卷发光的纸,字字泣血。
陈文举起相机,却发现电池早已耗尽。鬼影却笑了:“不必拍了。故宫那份是假的,真的永远困在这宅子里。我们等一个不信邪的人,等了四百年。”
“我能做什么?”
“真相不需要昭雪,只需要被记得。”十三道鬼影围拢,盐霜爬上陈文的鞋面,“每月十五子时,案卷会显形一刻。你若敢来,便来读;若不敢,就告诉世人——”
话音未落,鸡鸣破晓。
陈文跌坐在门槛上,手里多了一粒盐晶,咸得发苦。此后每逢十五,福州家中总会飘起若有若无的咸腥。去年中秋,他带着故宫档案的复印件再访大夫第,在正厅烧成灰烬。火光中,十三个影子躬身作揖,随青烟散去。
只有魏大人留在最后,指着梁上:“真的案卷,其实一直藏在砖雕麒麟眼里。他们毒我时,我吞下了钥匙。”
如今陈文成了古镇常客。新来的游客总看见有个中年男人对着空宅拍照,嘴里喃喃:“光不够……再亮点才能拍清麒麟的眼睛。”
没人注意到,每当夕阳西下,大夫第门前的青石板总会洇出一小片湿痕,尝起来,是海盐混着铁锈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