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盐案幽灵(1/1)
和平古镇的午后总带着潮气。李成举着相机走在青石板路上,空气里有股子陈年木头和苔藓混着的味道。他是省城来的历史系研究生,专程来看“大夫第”——那是一座明代盐官的宅邸。
宅子阴得厉害。李成跨进门槛时,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天井里那口太平缸积着半缸绿水,水面漂着几片枯叶,死气沉沉。他举起相机,对准正厅里那张紫檀木案桌。取景框里,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快门按下的瞬间,李成似乎瞥见案桌后有个影子。他以为是眼花了。
回到旅馆冲洗照片时,暗房里的红光像血。当相纸在显影液中渐渐浮现影像,李成的手开始抖——案桌后分明坐着个穿绯红官袍的人,头戴乌纱,面容模糊却威严。更诡异的是,桌上摊开的卷宗上,墨字清晰可辨:“闽盐走私案,万历三十一年四月初七……”
李成认得这案子。上月故宫刚公布一批明代盐政档案,他在导师那儿见过复印件。他颤抖着掏出笔记本对照——一字不差,连某个官员姓名旁朱砂批注的“该杀”二字的位置都完全相同。
那晚他梦见咸腥的海风。梦里有个声音反复说:“盐是血,血是盐。”
第二天李成又去了大夫第。这次他带了录音笔和更强的胆量。守宅的老人姓黄,缺两颗门牙,说话漏风:“这宅子啊,夜里常有翻纸声。我祖父说,那是林大人在查案,查了一辈子,死后还在查。”
“林大人?”
“林正清,万历年的盐道御史,死在这宅子里。”老人眯着眼,“说是查闽盐案查到自家侄子头上,大义灭亲后,当夜就悬梁了。可案卷还没结……”
李成感到后脊发凉。他翻开县志复印件,找到了林正清的名字,以及一行小字:“卒于宅中,原因不明,闽盐案遂成悬案。”
第三天午后,李成独自坐在正厅门槛上。阳光突然暗了一下,他抬头,看见梁上悬着一段褪色的绸子。他鬼使神差地再次举起相机。
这次的照片更清晰了——林正清的面容消瘦而痛苦,手里握着笔,却迟迟落不下去。卷宗上新增了几行字,李成仔细辨认,竟是涉案人员名单,其中有个名字被反复涂抹又写上:林文渊。
故宫档案里没有这个名字。
李成开始失眠。他白天跑档案馆,夜里对着照片发呆。第四天深夜,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县志记载林正清是福州人,他查了林氏族谱,果然在万历年间那支找到了林文渊:林正清的亲侄,时任泉州盐运司副使。
雨是第五天夜里下的。李成冒雨跑去大夫第,手电筒的光在雨幕中摇晃。他浑身湿透地站在正厅里,对着空荡荡的案桌说:“林大人,您下不了笔,是因为那是您一手带大的侄子,对吗?”
没有回应。只有雨打瓦片的声音。
但空气变了。李成闻到一股墨香,混着陈年木头的气味。他慢慢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他看见——案桌后有人影正在凝聚。不是前两次的静止画面,而是动的:林正清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挣扎,有四百年来未落的泪。
快门声在雨夜里格外清脆。
最后这张照片上,林正清终于落了笔。朱砂红得刺眼,正好批在林文渊的名字上。而在卷宗末尾,多了一行故宫档案上没有的小字:“亲亲相隐,法理难容;大义灭亲,心狱永锢。此案终结,吾魂可安。”
照片在显影液里完全显现时,李成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他耳边。他忽然想起黄老人说的话:“盐是血啊,古代盐吏手上沾的不是盐,是命。”
离开古镇那日,天晴了。李成将一套照片复印件烧在了大夫第的天井里。灰烬飘起来时,他仿佛看见一个绯红的身影在门廊下一闪而过,微微颔首。
回到学校后,导师对他新发现的“林文渊”线索大为兴奋。但李成始终没说照片的事。有时深夜赶论文,他还会想起那双充满挣扎的眼睛,想起那份在忠与孝、法与情之间煎熬了四百年的执念。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鬼魂,是人心牢笼——有些判决,下了笔才真正开始煎熬。而历史从来不只是纸上的字,它是未散的盐味,是梁上无声的绸,是总在某个雨夜,悄悄显影的未竟之事。